“初始观测站-第七序列”的表层气闸,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在黯淡的蜂巢状金属外壳上缓缓开启。没有刺眼的光芒,没有空气泄露的尖啸,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真空寂静,伴随着门内涌出的、混合了古老金属、微弱臭氧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信息尘埃”气味的、极其稀薄的残留气体。
由十名成员组成的“先行者”科考队,身穿最新的全环境密闭探索服(配备了增强的“秩序场”稳定单元和灵能干扰过滤层),搭乘着表面涂有高效吸波与折射涂层的穿梭机,如同夜幕下的幽灵,悄然降落在气闸外指定的平台区域。根据“秩序密语”通讯获得的坐标和指引,平台表面亮起了几条断续的、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引导光路”,指向气闸深处。
“先行者”队长由经验最丰富的考古学家兼灵能环境专家李维担任,苏九儿则通过加密数据链路,在方舟的“共鸣引导室”内进行远程灵觉同步,为队伍提供额外的环境感知与预警。”李维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稳定而清晰,“灵能背景……非常低,但异常‘纯净’,几乎没有杂质污染,有点像……被高度提纯和‘梳理’过的秩序场。”
队伍踏入了气闸。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部星光。内部是完全的黑暗,只有脚下和墙壁上那些断断续续的幽蓝光路提供着有限的照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时间停滞般的厚重感。
走廊宽阔而高大,墙壁与天花板由同一种黯淡的合金构成,表面布满了极其精细、但如今大多已模糊不清的蚀刻纹路。这些纹路并非“守夜人”常见的灵能符号,更像是某种高度抽象化的数学公式、逻辑流程图或宇宙常数对照表。空气(如果那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气体可以称为空气)中,漂浮着极其微小的、反射着幽蓝光路的尘埃——那些就是之前探测到的“信息尘埃”,是漫长岁月中,设施内部信息存储介质自然衰变或能量波动产生的微观颗粒。
“这里不像一个军事前哨或居住站,”李维一边走,一边通过头盔内的扫描仪记录着墙壁纹路,“更像一个……纯粹的研究机构或巨型计算机的外壳。这些纹路,像是在描述宇宙的底层逻辑。”
随着深入,他们开始经过一些侧向的通道入口和封闭的舱室门。大多数门都紧紧关闭,表面的控制面板黯淡无光。引导光路没有指向它们,队伍也谨慎地没有尝试开启。
“灵觉同步感应,”苏九儿的声音在队员们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回响般的空灵感,“前方约三百米,右侧有一个较大的空间。里面的‘秩序回响’……很特别,混杂着强烈的‘观测’、‘记录’、‘分析’意向,还有一丝……‘困惑’与‘惊叹’。可能是一个主控室或中央数据库的外围接口。”
队伍依言前行。果然,在光路的一个转弯处,右侧出现了一扇比其他门更为宽大、且表面有复杂环形纹路的合金门。门没有完全关闭,留下了一道可供单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内部透出更加明亮的、稳定的白色冷光。
李维示意队伍暂停,先由一名队员使用微型探测器从门缝中探入扫描。
“内部空间巨大,呈半球形穹顶结构,”探测员的报告传来,“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类似全息投影台或控制台的晶体结构,但处于休眠状态。四周墙壁是连续的、巨大的显示面板,目前一片漆黑。未检测到主动能量源或生命迹象。环境参数稳定。”
确认安全后,队伍依次侧身进入。
这个被苏九儿称为“观测记录厅”的空间,其规模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穹顶高达数十米,直径超过百米。四周环形的墙壁确实是由一整块块无缝拼接的黑色面板构成,光滑如镜,如今死寂一片。大厅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由某种半透明乳白色晶体构成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同样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比走廊里更加复杂精密的抽象纹路。
最吸引人注意的是,在大厅的一角,墙壁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物品”。
那不是“守夜人”风格的造物。那是几块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如镜、颜色不断在深黑与暗银之间微妙变幻的“石板”。石板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材质的、破损的、类似于某种仪器基座或容器残骸的东西。这些物品本身没有能量反应,但它们周围的“秩序场”,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凿无疑的“异质感”——与“守望者之冢”本身的“秩序场”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高维”。
“播种者遗物!”李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我们在方舟外壳上发现的痕迹物质,以及‘远瞳’在尘埃中检测到的同位素特征,灵觉频率完全吻合!”
苏九儿的远程感应也确认了这一点。她从那些“石板”和残骸上,感受到了与“播种者”概念相关联的、那种超然、古老、且充满“播撒”与“观察”意向的微弱回响。它们似乎是被特意放置在这里,而非偶然遗落。
队伍小心翼翼地对这些遗物进行了非接触式扫描和取样(采集周围的微观尘埃)。扫描显示,石板表面同样蚀刻着纹路,但其复杂程度和抽象层级,远超“守夜人”的符号系统,甚至可能超越了三维空间的直观表达,疑似包含了高维几何或超越常规数学逻辑的信息结构。
“看来,‘初始观测站’的建立者们,不仅接触过‘播种者’遗物,还在对它们进行深入研究,”李维分析道,“这些遗物被放在这个可能是最重要的‘观测记录厅’里,说明它们是研究的核心对象。”
就在队伍专注于遗物时,一名队员无意中触碰到了中央晶体平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略微凹陷的纹路节点。
瞬间!
整个晶体平台从内部被点亮!柔和的白光自下而上透射而出,将表面那些复杂的纹路映照得如同流动的星河!同时,四周环形墙壁上那些巨大的黑色显示面板,也同时亮起!
没有声音,没有炫目的图像。面板上显示的,是海量的、以惊人速度滚动的、由各种抽象符号、数据流、波形图和动态模型构成的信息瀑布!信息量之大、刷新速度之快,远超人类肉眼甚至常规仪器能够实时处理的范围。
更令人震惊的是,中央晶体平台的上方,开始投射出一幅极其庞大、精细、且不断演化着的三维星图!星图的范围似乎涵盖了整个本星系群乃至更远,其中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记着无数天体、文明活动迹象、能量异常区域、以及……大量用特殊符号标记的“播种者痕迹分布点”!
星图的一侧,还有不断刷新的日志条目摘要,使用的是那种与“灯塔”遗言和“褶皱回廊”信息类似的古老变体编码。经过“秩序密语”阵列的实时辅助翻译(传输到队员头盔显示器上),一些片段被解读出来:
【……第七千三百观测周期结束。‘播种者印记’(指遗物)的‘信息衰变-重组模型’仍无法完全解析。其底层编码逻辑似乎与‘秩序’的某种‘预设定’或‘元语法’相关……】
【……检测到‘播种者网络’(推测为播种者活动形成的某种结构)在仙女座方向有微弱‘激活’迹象。申请调拨更多资源进行深空扫描……】
【……‘秩序本源波动’(可能指类似‘秩序战栗’的事件)理论模型更新。预测下一次大规模‘波动’将在……(时间坐标模糊)……可能引发‘播种者印记’连锁反应……】
【……警告:边缘观测站‘静默之眼-3’发来紧急报告,检测到未知高维实体活动,疑似与‘播种者’有关但更具‘侵略性’……申请启动‘深层观测协议’……】
【……最高议会决议:资源向‘长夜防线’倾斜。‘初始观测站’序列研究优先级下调。部分设施转入低功耗维持状态……资料封存……】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后续的条目似乎因为设施转入低功耗而未被记录或已被清除。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信息瀑布无声流淌,星图缓缓旋转。科考队员们被这突然激活的、跨越了难以想象时光的历史信息洪流所震撼,呆呆地站立着。
他们刚刚目睹的,是一部被中断的、关于宇宙最古老谜团之一的史诗的开篇。“初始观测站-第七序列”的建造者们(很可能是“守夜人”文明的先驱,甚至可能是一个更早的、专注于纯粹研究的秩序文明),早已发现了“播种者”的存在,并进行了系统性的观察和研究!他们试图解析“播种者”遗物的秘密,追踪“播种者网络”的活动,甚至预测了“秩序本源波动”及其与“播种者”的可能关联!
而日志最后提到的“边缘观测站‘静默之眼-3’”(与“静默之眼-7”同系列)的警告,以及“疑似与‘播种者’有关但更具‘侵略性’”的未知高维实体……这不由得让人联想到“递归之影/归一者”!难道,“归一者”的起源,竟与“播种者”或其某种“变异”或“堕落”形态有关?!
“‘长夜’……‘长夜防线’……”李维喃喃重复着日志中的词句,“难道‘守夜人’文明后来全力应对的‘长夜’威胁,其源头线索,在更早的‘初始观测站’时代就已经被察觉?甚至可能与‘播种者’及那种‘更具侵略性’的高维实体有关?”
信息量太大,引发的疑问比获得的答案更多。
“我们需要下载这些数据!”一位信息专家急切地说,“星图、日志、研究模型……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但是数据量太大了,而且加密方式未知,”技术员查看接口,“中央平台似乎有物理数据接口,但需要相应的‘密钥’或权限……”
就在这时,苏九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感应:“李维队长,尝试将你们采集到的‘播种者遗物’周围的环境尘埃样本,或者……将你们探索服上可能沾染的、来自那些遗物的极微量‘信息回响’,引导向中央平台边缘那个……刻有类似‘播种者’纹路变体的凹槽。”
李维依言,谨慎地将一个装有环境尘埃样本的、经过特殊处理的透明容器,靠近苏九儿指示的那个不起眼的凹槽。当容器边缘接触到凹槽时——
晶体平台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四周墙壁上疯狂刷新的信息瀑布速度骤降,变得清晰可辨。星图也变得更加稳定,并自动将视角拉近到了“初始观测站”所在的星系,并用一个柔和的光标,标记出了大厅内那几块“播种者石板”的位置。
同时,一个简短的、新的日志条目在中央平台上方的空气中浮现:
【‘播种者关联样本’确认。临时访问权限提升。】
【允许下载:基础星图(播种者痕迹标记版)、核心研究日志摘要(至休眠前)、‘秩序-播种者交互模型’基础框架。】
【警告:深层数据库及高敏感度研究数据,需‘初始观测站序列最高权限’或‘播种者直接授权’。】
【数据通道准备就绪。开始传输。】
一道柔和的数据流光束,从中央平台射向科考队携带的主数据终端。庞大的信息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载。
队员们欣喜若狂。虽然只是“基础”和“摘要”,但足以让他们对“播种者”、“初始观测站”计划、以及“守夜人”早期历史有一个革命性的认知飞跃!
不是断电,而像是触发了某种预设的深度安全协议。
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广播声,用那种古老编码,回荡在突然陷入黑暗的大厅中:
【检测到未授权深层协议扫描尝试……来源:外部未知高阶秩序载体(指方舟?或苏九儿的灵觉同步?)。】
【触发‘最终沉寂协议’。】
【所有非核心系统强制关闭。数据通道中断。设施进入‘绝对静默’模式。】
【访客,请于三十个标准时内撤离。之后,所有外部通道将永久封闭。】
【愿知识的光芒,能在别处延续。】
广播结束,一片死寂。只有队员们头盔上的灯光和仪器屏幕,在绝对的黑暗中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
他们被“请”出去了。因为方舟或苏九儿无意识的、更深层次的扫描或感知,触发了这个古老设施最底层的防御机制。
古老的史诗,在刚刚揭开惊心动魄的一角后,再次归于沉寂。但幸运的是,他们已经带走了最关键的部分信息。
李维队长没有丝毫犹豫:“收集所有已下载数据,检查备份,立刻按原路撤离!”
科考队迅速整理装备,沿着来时的幽蓝光路,快速而有序地退出“观测记录厅”,穿过漫长的走廊,返回气闸。
当他们重新踏上穿梭机,脱离矮行星轨道时,通过舷窗回望,那座被称为“守望者之冢”的“初始观测站-第七序列”,其表面唯一可见的、那个巨大的深色晶体天线,缓缓地、无声地转动着,最终彻底锁死,指向了永恒的深空。
它再次沉睡了。或许,直到下一个携带“播种者”关联密钥、且不会触发其最终防御的访客到来,它才会再次短暂苏醒。
但对方舟而言,一段被尘封的古老史诗,其最关键的书页,已经被他们悄然带走。前方的星海,似乎因为这段历史的补完,而显露出更加深邃、也更加复杂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