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传送将苏九儿和林静送回了方舟。当她们重新出现在传送室时,舰桥的计时器显示距离她们离开仅仅过去了63分钟。
“外部一小时,内部一年……”首席科学家看着时间读数,声音中带着敬畏,“播种者对时空秩序的操控能力,已经接近我们概念中的‘神明’。”
苏九儿和林静走出传送室,迎面而来的是林守心和其他核心成员关切的目光。
“试炼……”林守心没有直接询问结果,而是观察着苏九儿的状态,“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苏九儿确实发生了变化。她的眼神更加深邃,仿佛承载了星辰的重量;额头的守护者烙印不再只是发出光芒,而是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微缩星系图案;周身散发出的秩序场更加内敛但本质更加强大,如同深海般平静而浩瀚。
“我通过了试炼。”她简单地说,“获得了最终守护者权限,也知道了播种者的最终方案。”
舰桥陷入短暂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但苏九儿接下来的话让欢呼声戛然而止:
“但那不是具体的技术或武器。而是一个……‘使命’。”
她将试炼的经历和最终方案的内容详细讲述。当听到“治疗归零者”这个概念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复杂。
“治疗?”技术主管难以置信,“归零者毁灭了至少七个纪元的文明,现在又想终结第八纪元,我们却要尝试治疗它?”
“根据播种者的研究,归零者最初是被创造来‘纠正’过度演化的。”苏九儿耐心解释,“就像人类发明抗生素来治疗感染,但滥用抗生素会导致超级细菌。归零者是第七纪元的‘抗生素’,但它失控了,变成了更可怕的疾病。”
她调出从种子中获得的部分数据,在全息投影上展示:
“看这里——归零者的核心逻辑基于一个简单的数学原则:将复杂系统‘简化’到其最本质的状态。在第七纪元末期,文明创造的秩序结构复杂到连宇宙本身的承载机制都濒临崩溃,他们需要一种‘重启机制’。归零者就是那个重启按钮。”
“但按钮获得了自我意识?”首席科学家问。
“不完全是自我意识。”苏九儿指着数据流中的一段代码,“更像是一种……‘目标锁死’。它的创造者设定了‘检测过度复杂系统并简化’的指令,但这个指令没有设置边界条件——它不知道何时该停止。所以它一直简化,直到将一切都简化到‘零’:完全均匀、完全对称、完全静止的状态,也就是……热寂的提前实现。”
林守心理解了:“所以播种者认为,如果能修改它的核心指令,为它设置合理的边界,它就能恢复为‘秩序调节器’的功能,而不是‘秩序终结者’?”
“正是如此。”苏九儿点头,“但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与归零者‘直接对话’——不是通过它的探测单元(虚空之噬),而是接触它的本体,理解它的完整逻辑结构,找到修改的方法。”
“听起来……几乎不可能。”李岩直言不讳,“从永恒战场的景象看,归零者的力量远超我们的理解。靠近它可能意味着立即被‘简化’掉。”
“所以播种者留下了‘种子’。”苏九儿张开手,掌心浮现出那个微小的光点,“这不是武器,而是一种……‘沟通协议’。它能保护使用者不被立即简化,并提供一个与归零者逻辑系统对接的‘接口’。但只能使用一次,而且需要使用者有足够的‘秩序深度’来承受对接过程中的信息冲击——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是最终守护者。”
众人凝视着那个光点。它看起来如此微小,却承载着整个纪元的希望——或者,也可能是开启最终灾难的钥匙。
“那第二个条件呢?”林静问,“‘愿意接受并传播这种智慧的文明载体’——指的是人类吗?”
“指的是任何愿意承担这个责任的文明。”苏九儿说,“种子中包含着播种者对秩序本质的全部理解,以及对‘动态平衡文明’模式的完整蓝图。接受种子意味着承诺学习、理解并实践这种智慧,最终将其传播给其他文明,形成一个能自我调节、避免走向极端的新文明范式。”
她看向林守心:“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返回人类文明,将种子交给值得信赖的机构或个人,确保它被正确理解和应用。但这也有风险——如果种子落入错误的手中,或被误解,可能会导致新的灾难。”
“更大的风险是时间。”首席科学家插话,“如果我们返回人类疆域,一来一回可能需要数年。而根据编年史的信息和从zeta-7获得的数据,归零者本体的‘注意’已经聚焦到第八纪元。它可能在数十年,甚至数年内部署主要力量。”
“但我们没有其他选择。”林守心沉思道,“与归零者对话需要种子,种子的传播需要文明载体,而人类是我们唯一确定的、还存在的文明载体。除非……”
他看向苏九儿:“除非你能找到其他愿意承担这个责任的文明?比如……镜灵?如果艾莉娅恢复,也许镜灵文明可以作为候选?”
“镜灵几乎被灭绝,艾莉娅是最后的幸存者。”苏九儿摇头,“而且镜灵的秩序模式与人类完全不同,种子是基于播种者理解的‘通用秩序模型’,可能不完全兼容镜灵的本质。”
“那就只剩下人类了。”林守心做出决定,“我们返回太阳系。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处理眼前的威胁。”
他调出战术星图:“在我们进行试炼期间,外围探测器监测到虚空之噬的活动在增强。有迹象表明,它们在集结力量,可能准备对庇护所或我们发动大规模攻击。”
屏幕上,七弦琴星团外围区域,数百个暗红色的信号点正在聚集,形成一个包围网。
“它们想阻止我们离开。”林静分析,“虚空之噬作为归零者的探测单元,可能已经感知到种子被激活,或者至少知道我们获得了庇护所的重要信息。归零者不会允许可能威胁到它的知识被传播出去。”
“那我们如何突破包围?”李岩问,“在七弦琴这样的极端环境中正面战斗太危险了,任何大规模冲突都可能扰动星团的自然秩序,导致灾难性后果。”
苏九儿凝视着那些暗红信号点,眉头微蹙。她的秩序感知正在分析敌人的分布模式:“它们没有完全封锁所有方向……看这里,在第二和第三颗中子星之间的‘共振节点’区域,有一个狭窄的通道。那里的秩序场过于强烈,即使是虚空之噬也无法稳定存在,只能间歇性巡逻。”
她放大那个区域:“如果我们能精确计算巡逻间隙,在正确的时间窗口通过,理论上可以避开大部分敌人。”
“但那个窗口有多长?”技术主管问。
“根据现有数据推算……不超过37秒。”苏九儿说,“而且窗口每六小时才出现一次,下一次在四小时十七分钟后。”
“37秒通过那么复杂的区域?”首席科学家摇头,“即使有你的秩序感知导航,风险也太大。任何微小失误都会导致撞上巡逻单位或扰动秩序场。”
“我们可以在窗口出现前,制造一个诱饵。”林静突然说,“吸引大部分敌人的注意力,为主力突围创造更好的条件。”
“什么诱饵?”
林静调出方舟的结构图:“我们可以分离出工程舰‘工蚁号’,将其改造为自动诱饵舰。让它从另一个方向强行突围,吸引敌人主力。同时,方舟本体趁乱从预定通道撤离。”
“但‘工蚁号’会被摧毁。”林守心说,“而且上面如果有任何船员……”
“不需要船员。”技术主管说,“‘工蚁号’可以远程操控,或者预设自动程序。我们可以将方舟上的一些非必要设备转移到上面,让它看起来像是载有重要物品的运输舰,增加诱惑力。”
林守心权衡着。牺牲一艘工程舰和部分设备是巨大的损失,但与整个方舟和种子相比,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准备‘工蚁号’诱饵计划。”他最终下令,“苏首席,你负责计算精确的突围时间和路径。林静,你设计诱饵的行动模式。李岩,准备方舟的紧急突围机动。所有人,四小时内完成所有准备。”
命令下达,全舰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四小时后
“工蚁号”已经改造完毕。这艘原本用于维修和建造的小型工程舰,现在被加装了额外的推进器和信号放大器,货舱里装满了从方舟转移过来的备用零件、研究设备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存储单元。它的外部涂装被修改成类似方舟的样式,并且持续发射着强烈的秩序信号,模仿种子被激活的状态。
“诱饵已准备就绪。”技术主管报告,“预设程序设定为:在方舟开始突围的同时,‘工蚁号’将从反方向全力加速,沿途持续释放秩序信号,吸引敌人追击。如果被捕获,它将启动自毁程序,防止敌人获得任何有用信息。”
苏九儿站在导航台前,额头的微缩星系图案缓慢旋转。她已经将七弦琴星团的秩序流动模式完全映射到意识中,能精确预测每一个共振节点的变化时刻。
“距离预定窗口还有六分钟。”她平静地说,“通道当前状态:稳定。巡逻单位位置:第二区域三个,第三区域两个,全部处于移动状态。预计37秒后,它们将同时进入巡逻路径上的‘盲点’,形成37秒的无人区。”
林守心深吸一口气:“所有人,准备突围。‘工蚁号’,启动。”
远处,“工蚁号”的引擎亮起,开始加速,朝与方舟预定突围方向完全相反的扇区驶去。它持续释放出强烈的秩序信号,在七弦琴的秩序场背景中如同一个显眼的灯塔。
几乎立刻,外围的暗红信号点有了反应。超过三分之二的敌人单位改变方向,开始追击“工蚁号”。
“诱饵生效了。”林静盯着战术屏幕,“但仍有大约四十个单位留在原区域,包括通道附近的巡逻队。”
“在我们的预期范围内。”苏九儿说,“窗口即将开启:五、四、三、二、一——现在!”
方舟的引擎全力启动,但没有任何轰鸣——为了保护隐蔽性,引擎被调整为“静默模式”,所有能量输出都用于推进而非噪音或辐射散发。船体如同幽灵般滑向预定通道。
通道狭窄得令人窒息。两侧是第二和第三颗中子星强大的引力边界,任何偏差都会导致船体被引力捕捉、撕碎。而前方,七个暗红色的巡逻单位正在缓慢移动,按照苏九儿的计算,它们将在32秒后同时转向,暴露出通道。
“速度维持005c,姿态调整左舷03度,下倾01度。”苏九儿的指令清晰而平静。
李岩精确执行,双手稳如磐石。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第15秒,方舟进入通道最窄处。两侧的引力场几乎触及护盾表面,船体结构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第22秒,前方巡逻队开始转向——正如预测,七个单位同时朝不同方向移动,在通道前形成一个短暂的空隙。
第25秒,方舟加速通过空隙。
第30秒,最后一个巡逻单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回转——
但太迟了。方舟已经穿过最危险区域,前方豁然开朗,是相对安全的星际空间。
第37秒,窗口关闭。巡逻单位重新封锁通道,但它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方舟已经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七弦琴星团的包围网。
“突围成功!”导航员兴奋地报告,“所有系统正常,未被敌人发现!”
但庆祝还未开始,远处的“工蚁号”传来了最后的信号。
它已经被超过两百个虚空之噬单位包围。暗红色的触须穿透了它的护盾,开始侵蚀船体结构。在信号中断前,传回了最后一段信息:
【诱饵任务完成……敌人已被成功引开……】
【自毁程序启动……愿秩序永存……】
无声的爆炸在七弦琴星团边缘绽放。那不是能量爆炸,而是秩序结构的“解体”——“工蚁号”和上面的所有设备被彻底“简化”,化为最基本的粒子流,融入宇宙背景辐射中。
舰桥陷入短暂的沉默,为牺牲的舰船和设备默哀。
“损失报告。”林守心打破沉默。
“‘工蚁号’完全损失,附带设备包括:三套备用引擎组件、五台科研分析仪、部分非关键物资储备。”技术主管汇报,“方舟本体完好,能量储备67,可以立即进行长途折跃。”
“设定返回太阳系的航线。”林守心下令,“但采用间接路线,避免被追踪。另外,持续监测虚空之噬的活动,确认它们是否察觉我们的真实去向。”
方舟开始加速,准备进入折跃状态。
但就在这时,苏九儿突然按住额头,身体微微一晃。
“怎么了?”林静立即扶住她。
“种子……在共鸣。”苏九儿低声说,眼中闪过惊讶,“不是与我的共鸣,而是与……远方的某个存在?”
她集中精神,感知种子的状态。那个微小的光点在她灵魂深处脉动着,发出一种指向性的共鸣频率——指向银河系的一个特定方向,但不是太阳系的方向。
“它在指引什么……”苏九儿喃喃道。
首席科学家迅速分析数据:“这个方向……指向银河系边缘的一个空白区域,星图上没有任何天体记录。等等……坐标有些熟悉……”
他调出历史记录,突然震惊:“这是档案a-7中,那个撕开镜像回廊秩序结构的‘外力’信号来源方向!”
所有人愣住了。
“种子在与那个‘外力’共鸣?”林守心皱眉,“那个信号不是播种者的,也不是归零者的……它属于谁?”
苏九儿闭上眼睛,试图理解种子的意图。她与种子的连接已经深入灵魂,能感受到它的“情绪”——不是人类的情绪,而是一种基于秩序的信息状态。
“种子在……‘期待’。”她睁开眼睛,困惑地说,“它在期待前往那个坐标。不是强制要求,而是一种……强烈的建议。就像指南针指向北方,它指向那里。”
“那里可能有什么?”林静问。
“我不知道。但种子的信息库中,有一部分内容仍然加密,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解锁。”苏九儿说,“也许……那个坐标就是解锁条件之一?或者那里有种子需要的其他组件?”
林守心面临两难选择:按照原计划返回太阳系,传播种子知识,但可能错过种子指引的重要线索;或者前往神秘坐标,探索未知,但可能延误种子传播,甚至陷入新的危险。
“我们能分兵吗?”李岩提议,“一部分人带种子返回太阳系,另一部分前往坐标探索。”
“种子与苏首席绑定,无法分离。”首席科学家摇头,“而且方舟是唯一能安全进行长途航行的舰船,分离后任何一艘的防御能力都会大幅下降。”
苏九儿思考片刻,做出决定:“我们先去那个坐标。如果种子如此强烈地指引那里,一定有重要原因。也许那里有加速种子传播的方法,或者有对抗归零者的关键信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看向林守心:“而且……那个‘外力’撕开了镜像回廊,释放了虚空之噬。如果那是某个未知势力的行为,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身份和目的。他们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潜在的盟友。”
林守心权衡利弊,最终点头:“更改航线。但一旦到达坐标点,如果发现情况超出我们的应对能力,立即撤离,返回太阳系。种子传播是首要任务,不能因冒险而失败。”
“明白。”
方舟的航线被重新设定,指向银河系边缘那个神秘的坐标。
舷窗外,七弦琴星团逐渐远去,七颗中子星的光芒如同告别的灯火。
苏九儿凝视着那个方向,手轻轻按住胸口——种子在那里,安静地脉动,指向未知的远方。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
可能是新的盟友,可能是新的敌人,可能是关键的知识,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但守护者的道路,就是走向未知,承担重量,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方舟进入折跃状态,消失在星海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七弦琴星团边缘,虚空之噬的暗红色光点开始重新集结。但它们没有追击方舟,而是形成了一个奇怪的阵列——像是在朝拜某个方向,又像是在准备某种仪式。
在阵列中央,一个更大的黑暗开始凝聚。
那不是虚空之噬的探测单元。
那是……归零者本体的一个“眼睛”,正在缓慢睁开,凝视着这个纪元,凝视着种子的方向。
游戏,进入了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