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号的引擎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在彻底死寂的冥河上，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它划破水面，带着一身战斗留下的狰狞伤痕，和那颗被妥善安放在货仓中的，足以让整个地狱都为之疯狂的战利品，向着来时的渡口，缓缓驶去。
这一次，河水温顺得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
两岸那数以亿万计的亡魂，不再哀嚎，不再挣扎。
它们只是静静地，近乎虔诚地，注视着这艘刚刚完成了一场屠神伟业的钢铁巨兽，从它们面前，缓缓驶过。
那目光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情绪。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痛苦与怨恨，都必须俯首称臣。
驾驶室内，雷哥和苏曼等人，也从劫后余生的狂喜中，逐渐冷静下来。
他们看着窗外那些仿佛被驯服了的亡魂，再回想起不久前那场足以载入史诗的疯狂战斗，每个人的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与激动。
他们，跟随着这个男人，刚刚，亲手杀死了一头活在传说中的神兽。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那个站在指挥官座位前的，挺拔的背影上。
依旧是那么平静，那么淡漠，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次无聊的饭后消遣。
这种深不见底的从容，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安抚人心，也更能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敬畏。
方舟号，终于缓缓地，停靠在了渡口旁。
那个身披黑袍，手持巨大镰刀的摆渡人，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散发出任何威压。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方舟号，看着那艘船上尚未干涸的，属于利维坦的黑色血液，看着那艘船在吞噬了无尽魂能后，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强大的幽冥力场。
秦漠没有理会船员们的目光，独自一人，走出了舱门。
他再次站上了甲板，迎着那依旧冰冷的冥河寒风，与那位冥河的守护者，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遥遥相对。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释放出任何意念。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待着。
等待对方，履行赌约。
在秦漠平静的注视下，摆渡人沉默了许久。
随即，他做出了一个让岸边所有亡魂，都为之震惊的动作。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那柄代表着冥河权柄与法则的巨大镰刀，然后，对着秦漠，这个在他眼中曾经不值一提的凡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鞠躬。
充满了敬意，也充满了，对强者绝对的，臣服。
“我为我之前的无知与傲慢，向您致歉。”
一个古老而沙哑的意念，第一次，带着谦卑的情绪，传入了秦漠的脑海。
“您证明了您的力量，您赢得了这场赌局，也赢得了我的尊重。”
然而，就在摆渡人弯下腰，准备履行承诺，交出自己信物的那一瞬间。
异变，陡生。
整个冥河世界，那三轮永恒不变的血色月亮，毫无征兆地，停止了转动。
紧接着，位于天空正中央的，那轮最大，最猩红的血月，它的表面，开始像水波一样，剧烈地荡漾起来。
一道漆黑的，如同深渊般的裂缝，从血月的中心，缓缓张开。
不，那不是裂缝。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冰冷、无情，仿佛蕴含着宇宙间所有死亡与终结的，竖瞳。
当那只眼睛完全睁开的瞬间。
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
流动的河水，凝固了。
两岸那些亡魂眼眶中的鬼火，瞬间熄灭，它们的灵魂，在这股至高无上的威压之下，被直接碾成了最原始的粒子，消散于无形。
“轰——！！！”
一股无法用任何语言去描述，超越了时间、空间、乃至法则本身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
那威压，不像力量，更像是一种“概念”。
一种名为“死亡”的，终极概念。
在这个概念面前，一切存在，都失去了意义。
方舟号的驾驶室内，雷哥，苏曼，还有那些刚刚经历过一场史诗级大战的精英船员，甚至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就双眼一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瞬间失去了意识。
他们那经过强化的灵魂，在这股威压面前，脆弱得如同尘埃。
就连刚刚完成进化的“幽冥力场”，在这股威压之下，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表面的幽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渡口之上，唯一还能勉强维持着形态的，只有那个深深鞠躬的摆-渡人。
但他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像那些亡魂一样，被这股威压，彻底抹去。
他的意念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惶恐与敬畏。
“吾……吾主……”
是的，吾主。
这片冥河真正的主人，执掌着地狱一部分死亡权柄的至高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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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
祂的意志，降临了。
在这片已经被“死亡”概念彻底笼罩的，绝对静止的世界里。
唯一还能站着的，只有一个人。
秦漠。
他的脸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那只巨大的眼睛睁开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终结”的恐惧，不可抑制地，从他的灵魂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体内的灵魂能量，在这股威压下，几乎要被彻底冻结。
但他，依旧死死地，挺直了自己的脊梁。
他就像一根钉死在风暴中心的礁石，任凭海啸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眼之中，闪烁着不屈的，疯狂的战意。
他死死地，抬起头，迎着天空那只足以让神明都为之颤抖的巨大眼睛，毫不退缩地，对视着。
似乎是注意到了这只依旧敢于反抗的“蝼蚁”。
天空中的那只巨眼，缓缓地，转动了一下。
一道古老、宏大，仿佛包含了宇宙诞生与终结所有奥秘的声音，没有通过任何介质，直接在秦漠的灵魂最深处，轰然响起。
“凡人，你很有趣。”
那声音，没有愤怒，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在观察某种新奇事物的，淡漠。
“你所使用的力量，不属于魔法，不属于神术，甚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能量体系。”
“那是一种……‘规则’的，另一种运用方式。”
天空中的巨眼，似乎是对秦漠展现出的力量体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杀死我的宠物，并不能证明什么。”
“那只是一头被我圈养在这里，用来清理垃圾的，有点力量的虫子罢了。”
死神的声音，轻描淡写地，将那头让整个地狱都闻风丧胆的冥河利维坦，定义为了一只“虫子”。
“但你，能引起我的注视，这本身，就说明了你的价值。”
“你与我的仆人定下的赌约，我承认它的有效性。”
随着死神话音的落下。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睛里，射出了一道漆黑如墨的光。
那道光，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它就那样，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方舟号的防御力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秦漠的面前。
光芒散去。
一块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边缘却闪烁着仿佛能切割开空间与时间的，锋锐寒光的金属碎片，静静地悬浮在秦漠的面前。
那块碎片，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它的周围，光线在扭曲，法则在退避。
仅仅是看着它，就让秦漠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传来一阵阵被切割的刺痛。
“这是我曾经武器上的一块碎片，里面，残留着一丝，我对于‘终结’的理解。”
死神的声音，再次响起。
“作为你，赢得这场赌局的奖励。”
“同时，也是我对你的，一次小小的投资。”
“继续走下去吧，有趣的凡人。”
“让我看看，你所代表的，那条全新的‘规则’之路，究竟能走到何种地步。”
“希望下一次见面时，你已经拥有了，真正能与我平等对话的资格。”
说完这句话，天空中的那只巨眼，缓缓地，闭合了。
那轮猩红的血月，重新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
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风，重新开始流动。
凝固的河水，再次恢复了奔腾。
驾驶室内，雷哥和苏曼等人，也缓缓地，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一脸的茫然与后怕。
仿佛刚才那场神明降临的恐怖景象，只是一场集体产生的幻觉。
但秦漠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伸出手，缓缓地，握住了那块依旧悬浮在自己面前的，漆黑的金属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