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箱事件后的第五日，琉璃幻梦界的回礼到了。
是一只素白的长匣，以幻梦界特有的“心象琉璃”打造，表面流光溢彩，乍看纯白，细看却能映出观者心底最怀念的色彩。云逍捧着它走进庭院时，连尘玄都从桃树上探下了脑袋。
“幻神殿附了信。”云逍将匣子放在青玉案上，念着信笺上如梦似幻的文字，“‘承蒙尘奕尊者净化心象之海，此界万灵感念。特奉上‘七情茶盏’一套，乃心象琉璃与情念法则所凝。盏中饮者，可浅尝沏茶者沏茶一刻之心境……””
玄澈正执壶斟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尘奕从藤椅上懒洋洋地支起身，目光落在长匣上：“读心茶具？”
“非也非也！”云逍继续念，“‘仅映照沏茶时自然流淌之情绪，不含私密思绪，亦不可控。权作闲趣雅玩，以谢尊者之恩。’”
匣盖轻启。
内里铺着深蓝色丝绒，衬着七只茶盏。盏身剔透如水晶，却内蕴烟霞，每只盏底都凝着一抹不同的颜色：喜之绯红，怒之赤金，忧之淡青，思之黛紫，悲之素白，恐之墨灰，惊之琥珀。
另有一把同质茶壶，壶身流转七色，壶盖上雕着一枚半睁半闭的“心眼”。
“有趣。”尘奕伸手取过那只“思”之黛紫色的茶盏，对着阳光看了看，“沏茶时的自然心境……那若是玄澈沏茶，盏中岂不是常年一片‘丹方推演图’？”
玄澈轻瞥他一眼，素手已执起那把七情壶：“试试便知。”
她姿态娴雅地温壶、取茶、注水——用的是昨日刚送到的“九天星雾茶”，茶叶在壶中舒展时，的确漾开星辉般的碎光。整个过程，她神色如常，清冷如雪山云雾。
第一盏，注入“喜”之绯红盏。
玄澈将盏推至尘奕面前，自己却取了“思”之黛紫盏，浅酌一口。
尘奕端起绯红盏，茶汤清澈，香气清冽。
舌尖先是星雾茶的清苦，随即，一股极淡却鲜明的暖意从喉间漾开。不是味觉，而是某种情绪的回响：是完成一炉完美丹药时的微微雀跃，是看到庭院桃花骤开一瞬的欣然，是……某个清晨看见藤椅上那人难得安稳熟睡时，心头掠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尘奕放下茶盏，看向玄澈。
玄澈正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黛紫盏，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显然，她也尝到了自己沏茶时那些流转的思绪——关于丹方改良的十七种可能，关于某人体内“存在之力”与“虚渊残留”的平衡推演，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关于“下次该给他添件新袍子”的琐碎念头。
“怎么样怎么样？”云逍好奇地凑过来，自己取了“忧”之淡青盏喝了一口，随即皱眉，“唔……有点淡淡的愁味。我在愁什么？啊！是早上那批灵谷的成色不如预期……”
尘玄也跳下来，毫不客气地抓过“怒”之赤金盏灌了一大口，然后“噗”地喷出半口茶：“什么玩意儿！又热又冲！本尊何时这么暴躁了？！……等等，好像是想起上次被那只蠢麒麟抢了灵果的时候……”
庭院里一时有些热闹。
尘奕却已重新躺回藤椅，只那双半阖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接下来的几日，七情茶盏成了静庐偶尔的消遣。
云逍沏茶时，茶盏里总是“喜”中带点“忧”——为美食欢欣，又为食材不够完美而操心；尘玄若心血来潮乱沏一通，则多是“怒”与“惊”交织，暴躁又好奇。
玄澈依然是最常沏茶的那个。她似乎对这茶盏的效果并不在意，依旧每日晨昏两盏，动作行云流水。只是尘奕注意到，她渐渐不再碰“喜”“怒”这些颜色鲜明的盏，多取“思”“忧”这类淡色。
而尘奕自己——他几乎不碰这套茶具。
直到某个午后，玄澈在桃树下设了小茶席。素手执壶，一缕水线注入“思”之黛紫盏，又注满“忧”之淡青盏。她自己执起黛紫盏，却将淡青盏轻轻推至尘奕手边。
“尝尝。”她声音平静，“新得的‘轮回苔茶’，生于九幽黄泉界轮回井畔，据说能照见前世残影。”
尘奕从半梦半醒中抬眼，看了看那盏淡青色的茶汤，又看了看玄澈平静无波的脸。
他端起茶盏，饮下。
茶味清苦幽远，带着冥土的寒凉。股极复杂的情绪涟漪般荡开——
是淡青色的“忧”，却非寻常忧虑。那忧绪深处，竟缠绕着一缕极细、极深的……“恐”之墨灰。恐惧什么？恐惧轮回无常？恐惧大道独行？不，那恐惧的核心，隐约指向一个身影：一个总是懒散躺着、仿佛对万物都不甚在意，却又会在最关键时轻轻跺脚改写法则的身影。
恐惧失去。
恐惧某日醒来，庭院空荡，藤椅上再无那人。
更深处，竟还藏着一丝几乎被“忧”与“恐”完全掩盖的“喜”——是看到他喝下自己沏的茶时，心头那点细微的、隐秘的欢欣。
尘奕放下茶盏，许久未言。
玄澈手中的黛紫盏停在唇边，她显然也尝到了自己此刻的心境——那些平日里被清冷外表完美掩藏的情绪，在茶盏中无所遁形。她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这茶，”尘奕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挺苦。”
玄澈抬眸看他，素来平静的眼底，有涟漪轻荡，又迅速被压下：“轮回苔本就有照见心念之效，与七情盏相合，放大了些。”
“是吗。”尘奕重新躺回去，书盖在脸上，“下次别用这套盏泡这个了。”
“为何？”
“苦得睡不着。”
对话平淡如常。
但之后几日，玄澈再未动用七情茶盏。那套流光溢彩的茶具被收进库房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逍和尘玄虽感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觉得，庭院里的气氛，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变了——玄澈斟茶时，偶尔会看着尘奕常用的那只普通青瓷盏出神；而尘奕躺在那张藤椅上的时间，似乎比以往更长了些。
直到三日后，尘奕忽然在清晨醒来时，对正在庭院中练丹诀的玄澈说：
“今天想喝你沏的‘雪顶云芽’。”
玄澈动作微顿：“那茶需以寒泉慢烹三个时辰。”
“等得起。”
玄澈看他一眼，未再多言，径自去准备。
三个时辰后，茶成。玄澈依旧用那套寻常青瓷茶具，素手执壶，注入尘奕惯用的盏中。茶汤清冽，香气如雪山初融。
尘奕端起，饮尽。
然后他放下茶盏，忽然说：“我不走。”
玄澈执壶的手停在半空。
“至少，”尘奕侧过头，看向庭院外无垠的云天，“在把该尝的美食尝遍、该睡的懒觉睡够、该看的麻烦事儿看完之前——”他转回视线，落在玄澈脸上，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清澈见底，“不会突然消失。”
静了片刻。
玄澈缓缓将茶壶放回炉上，垂下眼眸，整理了一下袖口。再抬头时，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清冷，只是眼角眉梢，似有冰霜微融的痕迹。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又为他续上半盏茶，“雪顶云芽第二泡，韵味最足。”
尘奕接过，喝了一口，咂咂嘴：“是比轮回苔好喝。”
云逍从厨房探出头：“主人！今晚炖了‘八宝涅盘羹’，用了凤凰后裔换羽时落下的绒羽提鲜，要现在尝吗？”
尘玄在桃树上冷哼：“又是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庭院里，茶香袅袅，炉火轻暖。
那套被收起的七情茶盏，或许永不会再被取出。
但有些话，本就不需要借助外物映照。
茶汤里漾开的，从来不只是茶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