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庐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距离灰暗孢子之患平息,已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里,诸天万界异常平静——不是死寂,而是那种炉火上炖着汤、窗台上晒着书、午后有人打盹的、饱满而慵懒的平静。逍遥盟没有解散,但已很少开会,更多时候,盟员之间的交流变成了“我这儿新摘的茶要不要尝尝”或“我家那口子又研究出一道怪菜”。
尘奕彻底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云逍会准时端来不重样的早饭;上午在摇椅里晒太阳,看尘玄和不知何时搬来隔壁树上的几只灵雀吵架;下午玄澈抚琴时,他就在旁边剥橘子,偶尔递过去一瓣;晚上吃火锅,特辣锅底已成静庐标配,连玄澈都能面不改色涮肉片了。
一切都很好。
好到尘奕几乎要忘记,自己身上还挂着一个名叫“系统”的东西。
直到这个午后。
桃花瓣飘得有些密,风里带着新叶的涩香。尘奕刚把《万界风物志》盖在脸上,准备眯一会儿,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云逍轻快的步子,不是玄澈悄然的足音,也不是尘玄蹦跳的动静。
是那种很稳、很沉,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距离、却又透着某种“我不属于这里”的疏离感的脚步声。
尘奕没动。
院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是个青年模样的男子,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简朴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面容清隽,眼神温和,看起来像个游学归来的书生。
他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盒盖上还沾着几片新鲜的桃叶,像是刚从哪棵树下摘的。
“叨扰了。”青年在院门口停下,微微颔首,“请问,尘奕道友可在?”
尘奕把脸上的书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只眼睛。
“不在。”他说,“出门了,归期不定。”
青年笑了笑,也不恼,自顾自走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四样点心:桂花糕、绿豆酥、芝麻糖、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看不出材质的淡粉色冻糕,散发着清甜的桃香。
“路过山下小镇,见有老妪卖点心,说是祖传手艺,便买了一些。”青年在石凳上坐下,姿态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想着道友或许喜欢,就带上来了。”
尘奕把书彻底拿开,坐起身,盯着那碟粉色冻糕看了三息。
“桃夭冻。”他说,“青云宗山脚下王婆家的独门手艺,三年才做一次,每次只卖三十碟。你‘路过’就买到了?”
青年笑意深了些:“赶巧。”
尘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碟冻糕,最终伸手捏起一块,送进嘴里。
口感清润,甜而不腻,桃香浓郁得像是把一整棵桃树的精华都凝在了这一小块里。
是正品。
“行吧。”尘奕拍拍手上的碎屑,“点心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青年却没动。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用的是石桌上常备的、云逍早晨泡好的凉茶,也不嫌弃,慢慢喝了一口。
“道友不想知道我是谁?”他问。
“不想。”尘奕重新躺回去,“反正不是来打架的——真要打,你进门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青年失笑:“确实不是来打架的。只是有些事情,觉得该让道友知道了。”
“关于‘系统’的来历?”尘奕闭着眼,语气平淡,“还是关于我为什么会‘穿越’?或者关于虚渊、关于万界、关于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年顿了顿:“你猜到了多少?”
“没猜。”尘奕说,“懒得猜。反正该我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告诉我——比如现在。”
青年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那就从最开始说吧。”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院中那棵最老的桃树,“很久以前——久到‘时间’这个概念都还没被明确定义的时候,有一个……存在。它没有名字,没有形态,甚至没有‘自我’的意识。它只是‘在’。”
“它观察着无数世界的诞生与湮灭,文明的兴起与衰亡,生灵的欢笑与泪水。它看久了,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尘奕没插话,只是听着。
“它试着给自己创造了一个‘身份’,降生在一个即将湮灭的小世界里,作为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位生灵,活了一遍。”青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它经历了爱恨、挣扎、绝望,最后随着世界一起化为虚无。回归本源后,它想了想,觉得……没意思。”
“于是它又试了一次。这次它给自己加了点‘限制’,封印了大部分记忆和力量,成了一个普通的修士,从炼气开始修行,一路登顶,破碎虚空,遍历诸天,最后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坐在树下喝茶时,忽然觉得……还是没意思。”
青年笑了笑:“它试了很多次。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人生,不同的结局。有时候是英雄,有时候是反派,有时候是旁观者。但无论怎么试,最后它都觉得……‘没意思’。”
“直到某一次。”他看向尘奕,“它突发奇想:如果我不再是‘全知全能’的观察者,也不再是‘带着记忆’的体验者,而是真正成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从头开始的、普通的‘人’,会怎样?”
“于是它分割了自己。绝大部分力量和记忆被封印在源头,只留下一缕最纯粹的‘存在本质’,投入轮回。这一缕本质没有既定命运,没有任务目标,甚至没有‘必须成为什么’的预设。它可能成为任何人,经历任何事,拥有任何结局。”
青年顿了顿。
“而为了保证这一缕本质不会在轮回中彻底迷失,它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辅助程序。这个程序没有强制指令,不会发布任务,只做两件事:一是在宿主遭遇‘存在性危机’时提供基础保护;二是在宿主‘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时,逐步解锁被封印的力量,让宿主有能力维持那种生活。”
尘奕终于睁开了眼。
“那个辅助程序,”他说,“叫‘系统’。”
青年点头:“而你,就是那一缕本质的……这一世。”
院中寂静,只有桃花飘落的簌簌声。
许久,尘奕问:“所以这一切——青云宗中毒、尘家回归、苍梧界穿越、蛮荒冒险、万界巡行、虚渊对决——都是安排好的?”
“不。”青年摇头,“没有任何安排。所有的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系统只在你濒死时给了你一次‘恢复实力’的机会,在你厌倦漂泊时给了你‘回家’的方向。剩下的路,都是你自己走的。”
他看向尘奕,眼神温和而清澈:“你懒,是因为你真的懒,不是程序设定;你护短,是因为你在意那些人,不是任务要求;你宁可给虚渊塞噪音也不毁掉它,是因为你觉得‘没必要’,不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你就是你。”青年轻声说,“从来都是。”
尘奕沉默了一会儿。
“那虚渊呢?”他问,“它也是你‘试错’的产物?”
青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虚渊……是那次‘最后一位生灵’体验的残响。”他说,“那次体验结束时,世界的湮灭和我自身的‘死亡’,在因果层面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痕。那道伤痕在漫长岁月里吸收了我后来的每一次‘没意思’的感悟,逐渐滋生出自我意识,成了虚渊。”
“它继承了我对‘存在意义’的怀疑,却走向了偏执的极端。它认为既然一切终将虚无,不如提前终结,是种慈悲。”青年叹息,“我试过引导它,但伤痕太深,它已独立成另一个存在。直到你出现——”
他看向尘奕,笑了。
“你用你最擅长的方式,给了它另一种可能:不是说服,不是毁灭,而是让它看到,‘没意思’的日子里,也可以有桂花糕吃。”
尘奕挑眉:“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那么做?”
“我不知道。”青年坦然道,“我说了,你没有既定命运。你当时完全可以一巴掌拍碎它,或者根本不去笑藏之所,或者去了但懒得理它……任何选择都有可能。而你选了最‘尘奕’的一种。”
他站起身,走到桃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虚渊找到了自己的平静,万界恢复了安宁,你也过上了想要的生活。”青年转身,看向尘奕,“系统最初的使命已经完成,我来,是想问你——”
“你想收回那份被封印的力量和记忆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水落入深潭,荡开无声的涟漪。
“如果收回,你会立刻成为那个‘源头存在’,知晓一切因果,掌控万界法则,真正意义上的……全知全能。”
“如果选择不收回,你可以继续做尘奕,在静庐里晒太阳、吃火锅、听琴、逗龙,过你喜欢的懒散日子。系统会继续陪着你,但不会再解锁新力量,你也就只是现在这个‘比较能打的懒人’。”
青年看着尘奕,目光里没有任何催促或期待,只是平静地等待一个答案。
尘奕躺在摇椅里,许久没说话。
他看向厨房——云逍正踮着脚在够橱顶的糖罐,尘玄偷偷摸摸从后面溜过去,尾巴一勾,糖罐“啪”地掉下来,被云逍手忙脚乱接住,两人(龙)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他看向树下——玄澈不知何时停了琴,正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躺着一片完整的桃花瓣,她指尖轻轻抚过花瓣边缘,冰蓝眼眸里漾着很淡的暖意。
他看向石桌——那碟桃夭冻还剩两块,在午后的光里晶莹剔透。
他看向自己掌心——纹路清晰,温度正常,不久前剥橘子留下的淡淡香气还在。
最后,他看向那个等待答案的青年。
“全知全能,”尘奕问,“能让我火锅吃得香一点吗?”
青年怔了怔,失笑:“恐怕不能。味道的感知,本质上是一种局限性的体验。全知全能后,你可能反而……尝不出味道了。”
“那能让我躺得更舒服点吗?”
“摇椅还是那把摇椅,阳光还是那片阳光。全知全能不会改变物理触感,只会让你知道这片阳光里每一粒光子的轨迹、这把摇椅每一根木纤维的来历——可能会有点吵。”
“能让我不在意的人别来烦我吗?”
“可以。但‘在意’与‘不在意’的界限,可能也会变得模糊。全知意味着理解一切,理解往往会导致难以彻底厌恶什么。”
尘奕点点头。
“那还是算了。”他说,“我现在这样挺好。”
青年看着他,眼底慢慢浮起真切的笑意。
“确定了?”
“嗯。”尘奕重新把书盖回脸上,“力量你留着吧,记忆也留着。我就当我的尘奕,懒得管以前是谁、以后会怎样。反正——”
“桂花糕挺甜的,琴声挺好听的,火锅挺辣的,躺椅挺舒服的。”
“这就够了。”
青年站在桃树下,静立良久。
然后,他深深一揖。
不是对待平辈的礼节,而是某种更郑重的、仿佛在告别一个时代的礼仪。
“那么,告辞了。”他直起身,衣袖轻拂,身影开始淡去,“愿道友……岁月长安。”
尘奕没动,只是摆了摆手。
“点心盒子带走。”他说,“放这儿占地方。”
青年失笑,拿起食盒,身影彻底消散在春风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石桌上那碟没吃完的桃夭冻,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傍晚,云逍摆好火锅,四人(加一龙)围坐。
汤底红艳滚沸,食材摆满一桌。
尘玄抢到第一片涮肉,烫得嗷嗷叫也不肯吐。云逍忙着调蘸料,嘀咕着“芝麻酱好像放多了”。玄澈安静地烫着青菜,冰蓝眼眸被热气熏得有些朦胧。
尘奕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然后蘸满料,送进嘴里。
辣、香、烫、鲜。
滋味分明,好得真实。
他满足地眯起眼。
“对了,”云逍忽然想起什么,“下午是不是有人来过?我好像听到说话声。”
“嗯。”尘奕又夹了片黄喉,“送点心的。”
“点心呢?”
“吃了。”
“什么点心?”
“桃夭冻。”
云逍“啊”了一声,满脸可惜:“王婆家的桃夭冻?三年才做一次呢!你怎么不留点!”
“留了两块。”尘奕指了指厨房,“在灶台上,自己拿去。”
云逍立刻跳起来往厨房跑。
尘玄尾巴一甩也想跟去,被玄澈轻轻按住。
“让他慢慢吃。”她说着,夹了片煮好的豆腐,放到尘奕碗里。
尘奕看她一眼。
“不问问下午来的是谁?”他说。
玄澈摇头。
“你想说,自然会说。”她语气平静,“不想说,便不重要。”
尘奕笑了。
他夹起那片豆腐,蘸了点料,咬了一口。
软嫩,入味,带着汤汁的暖。
“确实不重要。”他说。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山后,星辰渐次亮起。
静庐的灯火暖黄,映着一桌简单饭菜,四个寻常身影。
桃花瓣还在落,悄无声息,一年又一年。
而岁月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懒得动弹的人,慢慢吃完这顿火锅,再躺回椅子里,看一夜星河。
所有故事都有归处,所有月色都照故人。
长到春天来了又去,桃花笑了春风,而春风里,总有热腾腾的烟火气,和不想醒来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