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谷的风向来是急躁的,像把钝刀子在人脸上乱刮。
但此刻,这风到了归梦潭十里外的官道上,却变得出奇地温柔,像是被人硬生生按住了性子,只敢贴着地皮打转。
小石背着那口快把他腰压弯的大陶锅,阿荞跟在他身侧,两人的鞋底早已磨穿了,露出的脚趾头上沾满了红泥和草屑。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小石猛地停住了脚,背上的锅“咣”的一声撞在阿荞的锅沿上。
官道两侧,像是被谁施了定身法,密密麻麻全是人。
这些人没有站着,也没有坐着,而是姿态各异地躺了一地。
东市那个最精明的钱掌柜,平日里连睡觉都要睁只眼防着伙计偷懒,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路边的碎石堆里。
他脑袋底下枕着的不是金丝软枕,而是一口擦得锃亮的紫铜火锅。
那铜锅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滚烫,可钱掌柜非但没觉得烫,反而舒服地吧唧着嘴,梦话里还在念叨着:“再加二两……不,三两……羊肉……”
再看那边,南荒来的瞎眼老妪蜷缩在树根底下,怀里紧紧抱着个缺了口的黑陶罐。
她睡得极沉,陶罐口正对着她的鼻尖,随着那微弱的呼吸声,陶罐里竟然真的飘出了一缕极淡的、带着野花香气的白烟。
甚至连那几个杀气腾腾的北境猎户,也将平日里煮肉用的大铁锅直接扣在了脸上遮阳,那一双双常年握刀的大手此刻无力地摊在身侧,偶尔抽动一下,不再是为了拉弓,倒像是梦见抓住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整条官道,数百号人,数百口锅,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横陈在光天化日之下。
锅里空空荡荡,连一粒米都没有。
但若是凑近了看,每一口锅的锅沿上,都凝结着几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哪怕此刻日头正毒,那露珠也没有丝毫蒸发的迹象。
小石蹲下身,盯着钱掌柜那口铜锅上的露珠。
那小小的水珠里,倒映出的不是蓝天白云,而是一桌热气腾腾的宴席。
钱掌柜正红光满面地举着杯,那是他梦里的画面。
“他们这是……中邪了?”阿荞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想要摇醒离她最近的一位大婶。
“别动。”
一声苍老的低喝从道旁的老槐树下传来。
云崖子拄着那根满是虫洞的木杖,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他的脚边放着一只空荡荡的陶罐,那是他用来装水的,此刻却干得起了皮。
老头子的眼神很亮,像是两团鬼火在白天燃烧。
“锅是信物,睡是回信。”云崖子摇了摇头,那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地面,“他们已经到了。”
小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此刻正是午时,日头最盛。
但这几百号姿态各异的睡人投下的影子,并没有乱七八糟地散开,而是诡异地首尾相连。
钱掌柜的影子搭上了老妪的影子,老妪的影子又连上了猎户的影子……一道蜿蜒曲折、如同活蛇般的金色阴影,顺着官道的走势,笔直地指向了那遥不可及的归梦潭方向。
“林师兄没喊他们走过去?”小石有些发懵,“不是说去吃粥吗?”
“哈!吃粥?你们这群雏儿,真以为那口破锅是用来煮米的?”
官道路基的一道裂缝里,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墨老鬼顶着那一头乱糟糟的枯草,灰头土脸地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破袍子上全是黑乎乎的炉灰,看着像是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粗鲁地掀开自己胸腔那块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的暗格挡板。
“哗啦”一声。
一堆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碎片被他倒在了地上。
那是守梦炉的残片,每一片都散发着淡淡的余温。
“自己看!”墨老鬼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片。
阿荞壮着胆子拾起一片。
那残片边缘锋利,但表面却光滑如镜。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镜面的瞬间,一行细小的刻痕显现出来,字迹稚嫩且扭曲:
【梦见锅里煮星星,还要加一勺桂花蜜。】
阿荞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她昨晚做的梦。
那是她在荒原上赶路太累,靠在背篓边打盹时的一闪念。
没想到,竟然被记录在了这冰冷的炉渣之上。
“看见没?锅不是盛饭的,是盛这个的!”墨老鬼指着满地的打呼声,那张似哭似笑的傀儡脸上竟露出一丝狂热,“那懒货要的不是人去归梦潭磕头,他是要这满世界的鼾声,都装进他的锅里!”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咚。咚。咚。
声音很慢,却极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小石回过头。
一直跟在队伍末尾、从未说过半个字的石傀子,正一步步走来。
它肩上扛着那块原本立在宗门禁地前的无字碑。
那石碑足有千斤重,压得它那石质的脊梁微微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每当它那一双巨足落下,石碑底部就会延伸出一缕极细的金丝,像是在缝补大地一般,精准地与那些睡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它走得很慢,路过小石身边时,那一双毫无生气的石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为人性化的疲惫。
然后,它停住了。
没有任何预兆,这尊守护了宗门禁地千年的石人,忽然单膝跪地。
“轰——”
那块巨大的无字碑被它轻轻放平,横亘在官道正中央,像是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
就在石碑落地的刹那。
官道两侧,数百口锅沿上的露珠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齐齐震颤,脱离了锅壁,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飞向那块石碑。
那些承载着梦境碎片的露珠在碑面上汇聚、流淌,最后并没有渗入石碑,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凝成了一行巨大且湿润的字迹:
【我们到了。】
不需要双脚丈量土地,不需要肉身跨越山海。
在这条通往救世的路上,只要睡着了,就算是到了。
夜色如墨,归梦潭畔一片死寂。
没有人来。
那口悬浮在潭心的大铁锅孤零零地冒着白气。
随着子时的更鼓声在遥远的城池响起,锅里的白气开始慢慢消散。
而在那已经烧干了水渍的锅底,却凭空多出了一圈浅浅的痕迹。
那是屁股印。
几百个、几千个虚幻的屁股印,密密麻麻地挤在锅底,仿佛有几千个看不见的灵魂正围坐在一起,端着碗,咂着嘴,享受着一场并不存在的盛宴。
云崖子站在潭边,将那个空的陶罐轻轻放在大铁锅旁。
罐底并没有水,却倒映出了漫天璀璨的星斗。
而在每一颗星星的倒影之下,都隐约浮现出一口微缩的小锅影子。
锅里没有粥,只有如潮水般此起彼伏的鼾声。
“当——”
极远处的山巅之上,那个跪了一整天的石傀子慢慢站了起来。
它的关节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发出爆响,岩石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这是它第一次开口。
声音像是两块磐石在用力撞击,粗糙,生硬,却带着一股无可撼动的坚定:
“下一站,去西疆种锅。”
夜风卷过,归梦潭边的芦苇荡起层层波纹。
直到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那个写着“我们到了”的石碑上。
小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阿荞的背篓旁爬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四周。
那几百个昨夜躺了一地的人,竟然没一个醒的。
那个枕着铜锅的钱掌柜甚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那口冷硬的锅里,嘴角流出的口水在铜面上画了个地图。
只不过,这一次,小石发现那些锅沿上的露珠并没有随着日出而干涸,反而……变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