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烈日如炽,将旧宗门废墟里的每一粒尘埃都烤得滚烫。
莫归尘收起那本封面留有爪痕的《安眠宪约》,内心那套由逻辑与秩序搭建的壁垒,正被这片废墟上接连发生的奇事,一块块地温柔拆解。
他的计较已非昨日那般,要立界碑,要划区域,而是转向了一种更为根本的观察与记录。
他的目光,追随着一个蹒跚却决绝的背影,投向了刑堂遗址的最深处。
裴元朗独自一人走着。
他绕过了那口巨大的沙锅,绕过了那块写着“随便躺”的木牌,每一步都踩在昔日自己亲手铺设的律法基石之上。
这里,曾是他言出法随的主位所在,高台虽已坍塌,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威严气息,仿佛还凝固在灼热的空气里。
他没有去寻找那最高的位置,反而倚靠在一根断裂的刑柱旁,缓缓坐了下来。
这根柱子上,曾捆绑过无数因“昼寝”而受罚的弟子,石质的冰冷,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体温与绝望。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摸索着,取出的却不是那枚已然开始愈合的律心印铜锤,而是一只破旧的、边缘满是豁口的葫芦瓢。
这是今早豆娃那孩子硬塞给他的,说是他家用来舀水煮粥的“锅”,摔破了嫌丑,丢给他当玩具。
裴元朗当时斥了句“胡闹”,却终究没有扔掉。
此刻,他将这只破瓢锅随手垫在脑后,粗糙的边缘硌着后颈,竟比任何玉枕都更让他心安。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积压了百年的疲惫,尽数还给这片曾被他用铁律统治的土地。
“噗叽。”
一声轻响,一团温热的金色毛球滚入了他的怀中。
小黄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它熟门熟路地在裴元朗那因消瘦而显得空荡的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蜷成一团,立刻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呼噜声。
一缕缕淡金色的鼻息,如轻雾般弥漫开来。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金雾缭绕着裴元朗倚靠的刑柱,从断柱粗糙的石缝之中,竟颤巍巍地钻出了几点鲜嫩的绿芽。
在这片象征着枯寂与刑罚的废墟上,生命以一种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悄然回归。
远处的莫归尘看得真切,他下意识地翻开《安眠宪约》的空白页,提笔蘸墨,想要记录下这“首例权威者自主休眠于旧权力核心”的珍贵案例。
可他的笔尖尚未落下,便被另一幕景象夺去了全部心神。
柳如镜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刑堂的另一侧。
她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素手轻扬,数十张安眠符纸如受风的蒲公英,悄然飘散在刑堂遗址的四周。
这些符纸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悬停、溶解,化作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如月华般清透的丝线。
柳如镜十指如梭,在虚空中轻拢慢捻。
那些丝线,竟是她从周遭山野、村落中无数安睡者的梦息里,一丝丝牵引、编织而成的。
万千安宁的梦,在她指尖汇成了一匹薄如蝉翼的纱。
那纱无声无息地飘向裴元朗,没有惊动他,也没有惊动他怀里的小黄,只是轻柔地、轻柔地覆盖在他微耸的肩头。
符纱随着裴元朗沉稳的呼吸微微起伏,纱面上,隐约有无数张模糊的脸庞浮现、隐去。
那些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是昔日曾被他亲手宣判、拖入此地的罪囚。
然而,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与憎恨,只有安详的睡容,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梦中正享受着一场迟来的、酣畅的午后小憩。
莫归尘握着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忽然明白,柳如镜此举,并非防护,也不是监视,而是一种最为温柔的告知——那些曾被他伤害的过去,正在用它们此刻的安宁,来拥抱他的现在。
“咳咳!本座……今日申时,告假!”
一声清脆又稚嫩的模仿,打破了此地的静谧。
豆娃不知从哪个石缝里钻了出来,他学着记忆里裴元朗那不怒自威的腔调,双手负在身后,挺着小肚子,一本正经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刑堂高声宣布。
他只是觉得好玩,觉得这个总是板着脸的裴爷爷,像现在这样躺着“装睡”的样子很有趣。
然而,他话音未落,脚下的地砖猛地一震!
“咔啦啦——”
整个刑堂遗址,所有残存的石板、断柱之上,那些曾代表着宗门铁律的、密密麻麻的律令刻痕,在这一瞬间,竟如同风化的砂岩般,齐齐剥落!
无数金色的粉尘升腾而起,在炽热的阳光下形成一道绚烂的涡流。
那涡流盘旋、凝聚,最终在裴元朗的面前,凝成了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由金粉构成的微型锅形器皿。
那小锅静静悬浮着,锅底朝外,一行用更细微的金粉凝成的、歪歪扭扭的小字清晰可见:“接着睡吧。”
裴元朗的眼睑,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其实并未睡着。
从柳如镜的符纱覆上肩头的那一刻起,他就醒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薄纱带来的并非重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由万千陌生人的善意汇聚而成的温暖。
他忆起了昨夜,陈九掌心那朵金花“看见”的画面——那些他曾亲手施以酷刑的人,在各自的梦里,竟都在为那个代表着昔日权威的、孤零零的“自己”,盖上一床温暖的被子。
怨恨早已消散,只有最纯粹的、对于安眠的共同渴望。
此刻,豆娃那一声童稚的“告假”,成了压垮他心中最后一道堤防的稻草。
律法,因孩童一句戏言而崩解;权威,被一句“接着睡吧”温柔地赦免。
眼角,一滴滚烫的浊泪终于没能忍住,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没入花白的鬓角。
“……本座,认错。”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着空气,对着这片废墟,也对着自己的过去,低语道。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怀里的小黄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那细微的呼噜声陡然加剧,变成了一声响亮而绵长的鼾鸣!
“咕——噜——”
这一声鼾,仿佛带着撼动天地的伟力。
整座刑堂残垣,连同其下的地基,都随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竟肉眼可见地,又向下沉降了半分。
仿佛这片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的大地,终于在这一声坦然的认错与酣畅的鼾声中,得到了解脱,心满意足地舒展了一下筋骨。
黄昏时分,莫归尘与柳如镜悄然离去。
围观的村民也都散了,唯有豆娃,一步三回头地,最后还是偷偷溜了回来。
他见裴元朗是真的睡着了,呼吸深沉而悠长,便蹑手蹑脚地跑到近前。
他想给这个“装睡”的爷爷找点东西盖着,可四周只有石头和沙土。
他眼珠一转,跑到刑柱旁,从那新生的嫩芽边,薅了几片最宽大的草叶,用自己的头发丝笨拙地将它们编在了一起,做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形似锅盖的玩意儿。
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这个草编的小锅盖,轻轻扣在了裴元朗高挺的鼻尖上。
夜风渐起,带着山野的凉意。
那小小的草锅盖,随着裴元朗的鼾声,一起一伏,竟引得满地自发盛开的金花,也随之同步地轻轻摇曳。
万千花影,投射在斑驳的断壁之上,光影交错,竟拼凑出了一行歪歪斜斜、却又憨态可掬的大字:“这里现在归呼噜管。”
极远处,山门之外的临时营地里,莫归尘终于合上了他的《安眠宪约》。
封面上,小黄那霸道的爪痕旁,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由柳如镜的梦息丝线凝成的新字:“锅凉了,人还在。”
他抬头,望向归梦潭的方向,那里是整个共眠体系的核心,是林歇所在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极其细微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那不是地震,也不是法力波动。
那感觉,仿佛这片土地上所有正在发生的、此起彼伏的鼾声,无论是裴元朗的、小黄的,还是万千生灵的,都在这一刻,被一个更深沉、更古老的节拍悄然统合了。
如同百川汇流之前,最遥远的那一滴源头之水,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