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依旧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像是溺水者最后的呓语：“他们都说愿意……为何不对？为何……”
林渊立于那把锈迹斑斑的残伞之下，七窍渗出的黑血在他苍白的面颊上凝固成诡异的纹路，偿债之环在他胸口缓缓旋转，光芒晦暗，如同一枚早已嵌入血肉的古老铜戒。
他没有去看癫狂的梦魇僧，也没有理会远处骨门开启的惊天异象。
他的身体如遭重创，神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俯下身，在那一地灰烬中，轻轻拾起一片尚未完全化去的遗书残角。
纸张焦黄脆弱，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娘对不起你……”
指尖轻抚，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一个母亲临终前手掌的温度。
林渊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他将残角举到自己空洞的眼眶前，低声问道，像是在问梦魇僧，又像是在问这片天地。
“你说这是慈悲，可你曾问过她，写下这句话时，有没有人握过她的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那片遗书残角，无火自燃。
这一次，燃起的不再是献祭的惨白火焰，而是一点温暖的橘色微光。
它没有化作飞灰，而是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灰扑扑的蝴蝶，翅膀扇动间，带着一丝解脱的轻盈，不入冥河，不归焦土，只是径直飞向了那遥远未知的天际，最终消散于风雪之中。
这是第一份，被真正“听见”的遗言。
就在那灰蝶消散之处，一道虚幻的身影悄然浮现。
是赎魂婢。
她的身影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稀薄，仿佛下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她没有看林渊，目光却死死地锁在他胸前那枚缓缓转动的偿债之环上。
她那模糊不清的面容上，似乎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
“你开始懂了。”她的声音依旧清亮，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名字，不是刻在冰冷的碑上让人祭拜的，而是被人叫出来的。”
她抬起虚幻的手，指向远处冥河裂隙旁，那些林渊先前点亮的、尚未熄灭的坟灯。
“你看那些灯，为什么能一直亮着？因为远方的村落里，有孩子在睡梦中哭喊‘阿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唤‘老伴儿’……哪怕只是一声，哪怕隔着生死，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呼唤，魂，就不会彻底散去。”
林渊身躯一震，如遭雷击。
名字……是被人叫出来的。
他猛然间想到了什么，怀中一直被他护住的夜凝霜，气息竟在这一刻骤然衰弱下去。
她胸口那颗搏动不休的归息之心，光芒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
“她……”林渊的声音沙哑干涩。
“她听了太多亡者的哀嚎，承载了太多无名的执念。”赎魂婢的语气变得凝重，“她的星语媒介正在被这些无主的声音撕碎。若不想她神魂俱灭于此，你必须找到‘往生渡引’。”
“往生渡引？那是什么？”
“那是初代守心人，在还愿碑林最深处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赎魂婢的身影愈发透明，“它能渡魂往生，也能镇压万千杂念。但只有一种人能触碰到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林渊的识海中：“一个……记得所有名字的人。”
没有时间犹豫。
林渊将锈伞从地上拔起，重新背在身后，那重量仿佛兄长无声的嘱托。
他拦腰抱起夜凝霜，转身便朝着冥河裂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哑拳师一言不发，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警惕着四周。
风雪扑面，寒意刺骨。
夜凝霜陷入了半梦半醒的呓语之中，她紧紧抓着林渊的衣襟，反复低语：“哭碑石……它在流泪……它流泪的时候，会喊我的名字……”
林渊握住她冰冷的手，心中一紧，却惊骇地发现，一滴滴细小的血珠，正从她白皙的指尖渗出。
那鲜血滴落在雪地上，没有立刻融化，反而划出了一道道模糊而古老的符文。
那符文的形状，竟与冥河上那棺舟老艄手中，脊椎骨船桨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吼！”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哑拳师，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回过头。
林渊也随之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他们来时的雪地之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脚印。
那些脚印悄无声息，由远及近，仿佛有千百个看不见的亡者，正跟在他们身后，沉默地随行，无声地护送。
——他们在等。
——等一个能叫出他们名字的人。
当他们再次踏上那条被称为忘川支流的河岸时，黑色的棺舟正静静地泊在岸边。
船头，那个身形佝偻的老艄依旧独坐，那根白骨森然的脊椎桨，斜插在他身旁的冰层之中。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看向林渊，以及他身后那片空无一物、却印满了脚印的雪地。
“你还带着悔吗？”老艄开口，声音像是两块墓碑在摩擦。
林渊摇头，目光坚定。
“我不悔点灯。但我欠他们，一个名字。”
老艄沉默了。
他那张如同风干橘皮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拔起身边的骨桨。
“可渡。”
棺舟无声地滑入漆黑的河水，朝着河心的巨大漩涡驶去。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赎魂婢虚幻的身影，在船尾随风摇曳。
当船行至漩涡边缘，那足以撕碎钢铁的吸力传来时，赎魂婢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解脱般的轻笑。
在林渊惊愕的目光中，她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入了那漆黑的漩涡之中。
她在彻底沉没前的最后一刻，回眸望向林渊，那张模糊的面容在这一刹那，竟变得无比清晰。
她笑着，声音清亮如初生的婴孩。
“今晚之后，我不再是‘赎魂婢’——”
“我娘叫我，阿兰。”
轰——！
刹那间，整片漆黑的河面，泛起了浩瀚如星海的微光！
漩涡两岸，那无数林渊曾经见过的无名墓碑，竟在同一时间，从河床之下缓缓升起。
光芒流转，一块块冰冷的石碑上，自动浮现出了一个个鲜活的字迹。
“李三娃”
“陈氏春娘”
“赵铁柱”
“王家二狗”
每一块碑，皆得其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遗忘的人生！
“噗通”一声，林渊双膝重重跪在船头。
两行黑色的血泪，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他望着那漫天星辰般的碑文，张开干裂的嘴唇，将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用尽全身力气，默念出口。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
河底传来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一座通体漆黑、巨大无比的石碑，自漩涡中心缓缓升起。
石碑表面布满裂痕，一道道“泪水”正从裂痕中不断渗出，滴落河面，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哭碑石！
在它光滑如镜的背面，一行刚刚被刻上去的小字，清晰可见：
“林渊，该你还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摸那行字。
可指尖尚未触及，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从石碑中传来，将他的神识狠狠拽入一片无尽的深渊！
识海中，一幕从未有过的景象轰然炸开——
他看见自己，身穿一袭绣着万魂图的黑袍，高高立于一座白骨祭台之上。
祭台之下，是跪伏于地的万千百姓，他们脸上带着狂热的崇拜，齐声呼喊着同一个尊号：
“请葬主取我一魄，换世间太平！”
“不！！”
林渊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在这幻象中疯狂挣扎。
他不是神！
他不想成为这样的怪物！
就在他即将被这幻象吞噬的瞬间，一个疲惫而熟悉的声音，穿透了重重虚妄，在他耳边炸响：
“你不是神！你是哥哥的弟弟，是夜凝霜等的人，是阿兰喊得出名字的那个瞎子！”
幻象寸寸碎裂。
林渊猛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旧跪在摇晃的棺舟之上，冷汗湿透了全身。
他摊开紧握的右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温热的石片。
石片上，用最古朴的笔法，赫然刻着两个字：
“哥哥”。
也就在同一瞬间，遥远的废都深处，那具代命傀儡崩解后散落的零件与灰烬之中，半截深埋地下的锈蚀铁盒，突然发出一声轻鸣，与林渊怀中那半截残片遥相呼应，缓缓拼合，严丝合缝。
林渊死死攥着那块石片，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从神识深处炸开，仿佛有亿万根针在同时穿刺他的大脑。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两侧，一条条青筋如扭曲的树根般暴起，狰狞地蔓延开来，几乎要撑破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