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稚嫩的问话如同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喧嚣过后的死寂,余音袅袅,最终消散在熹微的晨光里。
封禅谷的废墟之上,风开始有了形状。
它吹过那件悬挂在断碑残角上的哭碑僧袈裟,血色与缁色交织的布料猎猎作响,像一面在黎明中永不坠落的旗帜,无声地诉说着一场盛大的埋葬。
林渊就静坐在距离那袈裟不远处的一块无字碑前。
他身后的九节共罪骨柱已然隐没,不再是贯穿血肉的狰狞骨龙,而是化作一缕缕流动的湛蓝焰火,沉入他的四肢百骸,沿着每一条经脉静静淌过。
那不再是灼烧灵魂的酷刑,而是一种温润的、蕴含着万千记忆的暖流。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抹愈发慷慨的鱼肚白。
就在这时,他胸前那块已然恢复古朴锈迹的陨铁,温度骤然升高,却不烫人,反而像一块被捂热的暖玉。
一抹淡淡的流光从中溢出,在他面前的空气里缓缓凝聚。
一个身影,竟从那锈铁之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身着素白长裙,身形略显虚幻,边缘处还带着微光粒子般的飘散感,但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却无比清晰。
正是夜凝霜。
这不再是识海中的意念交流,她仿佛借着这破晓天光与尘埃落定后的磅礴意志,短暂地具现出了自己的形体。
她走到林渊面前,微微俯身,那双曾映照三生、洞悉轮回的瞳眸,此刻只剩下一种洗尽铅华的澄澈。
她缓缓抬起手,带着一丝虚幻的凉意,却又仿佛携着真实体温的指尖,轻轻抚过林渊脸颊上早已干涸的血痕。
“九音只剩‘思’未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林渊心底,“那一音,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林渊握住她冰凉的手腕,那虚幻的触感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他点头,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纸灰与血腥混合的独特气味。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不是战胜谁,而是如何定义接下来的一切。”
他的话音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第九道虚影,也是最后一道,从他身后无声地升腾而起。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行者,身形枯槁,仿佛已在荒漠中行走了千年。
他的面容与林渊一般无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挣扎、愤怒或是狂热,只剩下看过星辰轮转、沧海桑田后的绝对清明与平静。
那是他某一世轮回中,在穷尽了一切、看透了所有纷争之后,选择自我放逐,独自走入无垠荒漠,再不问世事的自己。
“你何必再来?”那道虚影看着林渊,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磨砺了太久,“轮回的尽头是虚无,所有的抗争与创造,都将被时间抹平。我已经找到了最终的宁静,你为何要将我唤醒,重蹈覆辙?”
“因为我终于懂了。”林渊站起身,平静地与自己的第九世对视,“逃避不是自由,承担才是。”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而是转身,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葬音骨匣。
他伸出手,将封禅谷中那些承载了血与泪的物证,一件件拾起,投入匣中。
那张被血雨诗人吞下又呕出的诗稿残片,那枚沾染了“林昭”鲜血的石子,那片被无数人贴在胸口的纸灰,甚至是他自己咳出的、夹杂着碎裂内脏的血块九年来,所有他收集的、见证的、属于“无名者”的影卷残页,尽数被他投入了这枚小小的骨匣。
“嗡——”
骨匣发出低沉的轰鸣,林渊将它高高举起,发动了他获得“自命名”权柄后的第一个仪式。
“未来之问!”
他不是在召唤毁天灭地的力量,也不是在祈求上苍的恩赐。
他只是将一道声音,通过这枚骨匣,通过弥漫在天地间的无数意志,扩散出去。
那声音没有词句,没有音调,只有最纯粹的生命律动。
那是农夫在田埂上疲惫的呼吸,是铁匠挥动铁锤的心跳,是孩童在巷陌中奔跑的脚步,是爱侣在月下的低语,是临死者最后的喘息是林渊收集的所有“活过的证据”。
这道声音如涟漪般扩散,瞬间跨越了山川河流,响彻九州四方。
极北冰原,一名追查“雪怪”真相的游侠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东海之滨,一个正为渔村绘制海图的少女笔尖一顿,眼中泛起泪光;南疆密林,一个身负血仇、寻找仇家的青年茫然四顾,握紧了刀柄;中州帝都,一个在宫墙下醉生梦死的王侯,突然从酒席上惊坐而起
所有携带过影卷、见证过伪神陨落、或是在此刻被那股意志触动的觉醒者,都在同一瞬间,听到了这段源自无数卑微生命的音律。
一个疑问,在他们所有人的心底同时升起。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不想再被定义!”一个被诬陷为“窃贼”的少年在街头失声高喊。
“我要为我死去的姐妹讨个公道!”一个被卖入青楼的女子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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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无数个发自灵魂深处的“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逆流而上,涌向封禅谷!
夜凝霜体内的九音残魂,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终的补全。
那最后一音——“思”,终于成形!
它不是一个确切的答案,而是这股由亿万生灵共同发出的、关于“我是谁”、“我将去往何方”的疑问本身!
林渊胸前的陨铁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芒,光华内敛,通体澄澈如最纯净的琉璃。
锈迹尽褪,一行行无人能识的古老铭文在其中流转,最终定格为一句话:
“名非天授,由心而生。”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伫立在谷口的扫碑人,动了。
那个守着这片坟冢三十年、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的老仆,缓缓抬起头。
他手中的骨发扫帚不知何时已燃起幽幽的星火,每一根骨发都亮如萤火。
他一步步走向山谷中央那扇被林渊隔绝的倒悬门,步伐沉稳,如同丈量大地。
他将那柄燃烧着星火的扫帚,用力插入倒悬门前的地面。
“喀拉喀拉拉”
整座封禅谷,所有埋葬在地下的白骨,无论是英雄还是凡人,在这一刻尽数破土而出,冲天而起!
它们没有散发丝毫煞气,反而圣洁如玉,在空中环绕、盘旋,组成一道巨大的白骨之环。
每一根骨头上,都缓缓浮现出一个或清晰或模糊的名字。
倒悬门上的禁制应声而开。
那扇隔绝了归墟与现实的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中,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森罗殿堂,也不是无尽的深渊。
那是一片混沌的虚空,没有上下四方,只有无数光点在其中生灭,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逝去的灵魂。
而在那片虚空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座由万千声音编织而成的王座。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白骨堆砌,时而如荆棘丛生,时而又化为流水与星辰。
它随着观察者内心的欲望与恐惧,不断变幻着模样。
“你可以坐上去,”夜凝霜的身影在他身边轻声道,她的目光落在那座王座上,带着一丝复杂,“也可以把它砸了。”
林渊看着那座代表着终极权柄的王座,他身后的第九道虚影——那个自我放逐的行者,也沉默地看着。
坐上去,成为新的神,用自己的意志定义一切。
砸了它,让世界回归混沌,拒绝任何形式的秩序。
林渊笑了。他既没有走上前,也没有后退。
他转过身,面向谷口那些从迷茫中抬起头的信众,面向九州四方无数正在聆听的心灵,高高举起了手中那块湛蓝如海的陨铁。
他用尽全身力气,朗声宣告:
“从今往后,不再有‘天选葬主’。”
“若有谁,愿为无名者发声;若有谁,愿背负被埋葬的真相前行;若有谁,愿在最深的黑暗中,还敢问一句‘为什么’——”
“那他,就是葬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松开了手。
那块承载了夜凝霜、也承载了九音之力的陨铁,从空中坠落,发出一声闷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湛蓝的光芒迅速褪去,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开始生锈、斑驳,变回那块平平无奇的凡铁。
风中,仿佛传来了九声悠远的齐鸣,又仿佛是千万个不同的声音,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语调,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回应。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那块刚刚落地的锈铁上,一粒微不可见的铁锈,悄然剥落,滚入泥土。
它没有化为飞灰,只是在尘埃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发出的第一声呜咽,等待着下一个路过的人,来将它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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