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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柴房的布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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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三遍,天还黑着。

马伯庸睁开眼,没动。躺在炕上先听——外头静,狗不叫,风也歇了。窗户纸透进点灰光。

慢慢坐起来。脚底板疼,但比昨儿好些,烂肉开始结痂了。手摸过去,硬硬的。

穿好衣裳下炕。先到窗边,破纸洞往外看。

院子还黑,正房没动静。墙角柴火堆在晨雾里像团黑影。

转身,轻手收拾东西。

包袱打开摊炕上:两身换洗衣裳,油布包的干粮,水囊,贴身褡裢。

一件件查。

衣裳抖开,捏每处缝边——没夹带。油布包打开,干粮剩三块窝头,硬邦邦。水囊晃,半满。

褡裢最要紧。解开,手伸进去摸。银票还在,分三处:胸前五十两,裤腰两张二十两,袜筒二十两。房契木纽扣里,蜡封完好。

都齐。

重新包好,系紧。包袱打成不大不小的布包,斜挎肩上试试——不沉,走路不碍事。

收拾停当,坐回炕沿,等天亮。

脑子里过今天的路。

昨儿茶棚老汉说,前头三十里双河镇。镇上有车马店、饭铺,该有鞋铺——这双鞋,真撑不住了。

王家庄到双河镇,咋走?

官道近,但老汉说巡检司查得严。山路绕远,可安全些。

心里掂量。

脚不行,走山路更费劲。可官道上万一被盘问……

正想着,外头开门声。正房妇人起来了。

马伯庸站起来,拉门出去。

妇人院里打水,见他,点点头:“起这么早?”

“赶路。”马伯庸说,“想早点动身。”

妇人井里提半桶水:“洗把脸吧。”

“谢您。”

蹲下,捧水洗脸。水冰凉,激得人清醒。洗完,怀里摸五文钱——昨晚房钱付过,这另给的。

“早饭钱。”递妇人。

妇人摆手:“说好管早饭的。粥在锅里,自己盛。”

马伯庸没推辞,进厨房掀锅盖。玉米粥,还温着。盛一碗,蹲灶边喝。

妇人跟进来,坐门槛择菜。两人没话,只有喝粥吸溜声和择菜窸窣。

喝完粥,碗洗干净放灶台。

“大娘,”他问,“往前头双河镇去,走哪条道稳妥?”

妇人抬头:“你要去双河镇?”

“是。”

“两条道。”妇人甩手上水,“官道近,三十里。山路绕,多走十里。不过……”

顿了顿:“官道上有卡子,查得严。山路没人查,可听说前阵子闹过劫道。”

马伯庸心里有数了:“谢您提点。”

“客气啥。”妇人低头继续择菜,“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背上包袱,出厨房。天亮些了,看清院里东西。枣树晨风里轻晃,枝头几颗干枣摇摇欲坠。

走到院门,回头看一眼。

妇人还坐门槛上,背对他,专心择菜。晨光照她花白头发上,镀层金边。

拉开门,走出去。

村里静,几户人家屋顶冒炊烟。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还没人——老人们起得早,但没到闲坐时候。

站岔路口,看两条道。

左手上官道,平坦,能见远处车马影子。右手进山,路隐晨雾里,看不真。

脚疼得厉害。蹲下,脱鞋看。鞋底磨得只剩薄一层,大脚趾那儿开口了,露裹脚布。

这鞋,撑不到双河镇了。

咬咬牙,把鞋穿回去,系紧鞋带。站起来,拐进右边山路。

山路头一段还平缓。土路,雨水冲出沟壑,但不难走。两边山坡,长满灌木杂草。露水重,走没多远裤脚湿透。

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实才迈下一步。耳朵竖着,听四周动静。

鸟叫起来了,各样声儿。远处布谷鸟叫,咕咕——咕咕——。近处草丛小虫子窸窣。

走一个时辰,日头高了。雾散,看清前头路——山路开始往上,坡度陡起来。

停下,找块石头坐,包袱摸水囊喝几口。水昨晚灌的井水,带点甜味。

喝完水,低头看脚。鞋开口更大了,大脚趾露一截。裹脚布也磨破,露底下结痂伤口。

得想法补补。

包袱翻出件旧衣裳,撕下一条布,把鞋包起来,麻绳缠紧。虽难看,但能多撑一阵。

缠好,站起来试试。鞋底更厚了,走起来不那么硌脚,可也更笨重。

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拽路边灌木往上爬。手心被灌木枝划几道口子,火辣辣疼。

爬到一处山脊,停下喘气。回头望,王家庄早不见了,只有层叠的山。往前看,山路蜿蜒向下,通一片山谷。

山谷里该有条河——能听见水声,哗哗的。

顺山路往下走。下坡比上坡更难,得控制步子,不然易滑倒。有几次脚下一趔趄,差点滚下去,赶紧抓路边树才稳住。

下到半山腰,见那条河了。河不宽,但水流急,白花花翻浪。河上有座木桥,桥板旧了,有几块烂了窟窿。

马伯庸走到桥头,先没上桥,蹲河边洗手洗脸。河水很凉,洗完精神一振。

又灌满水囊。水囊沉甸甸,背上更重。

站起来,看桥。桥板吱呀响,但该还能过人。

正要上桥,忽听对岸有动静。

马蹄声。

立刻闪身躲河边大石头后,探头看。

对岸山路,转出一队人马。七八个人,都骑马,穿统一深色衣裳。领头的胖子,马鞍旁挂刀。

马伯庸心里一紧。

是官差?还是……

那队人对岸桥头停下。胖子下马,走到河边看水,又抬头往这边看。

马伯庸缩回头,屏呼吸。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胸口。手摸怀里——褡裢硬硬的还在。

对岸传说话声。

“头儿,这桥还能过吗?”

“试试。”胖子声,“你,先过去看看。”

“是!”

马蹄声又起,由远及近。有人上桥了。

马伯庸缩石头后,一动不敢动。眼睛盯地面,能见自己微抖的手。

桥板吱呀吱呀响,越来越近。

忽,哗啦一声——像桥板断了。

接着马嘶声,人惊呼声。

“妈的!桥板断了!”

“人没事吧?”

“没事,马腿崴了!”

对岸乱成一团。马伯庸趁机石头后探头看——一个官差模样的人正从河里爬起,浑身湿透。马岸边挣扎,站不起。

胖子骂咧咧:“这破桥!绕道!”

“头儿,绕道得多走二十里。”

“那也得绕!快,把马拉起!”

一阵忙乱后,那队人重新上马,调头往回走了。马蹄声渐远,最后消失山路那头。

马伯庸这才石头后出来,长长吐口气。背上全是冷汗,风一吹,冰凉。

走到桥边看。桥板断一块,露底下河水。断口很新,木头都糟了。

这桥,过不去了。得找别的路。

沿河往下游走。河岸陡,有些地方得扒岩壁才能过。走约莫一里地,见一处河面宽些、水流缓些的地儿。

这儿能蹚过去。

脱下鞋——裹脚布已又湿又脏。把鞋袜绑包袱上,光脚下水。

河水冰凉刺骨。脚底伤口一碰水,疼得他倒抽凉气。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对岸挪。

河底石头,滑溜溜。水流冲得他站不稳,有几次差点摔倒,赶紧用树枝撑住。

走到河中央,水最深,漫到大腿根。停下,稳住身子,等一阵急流过。

对岸就在眼前了。

深吸口气,继续往前挪。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脚踩到对岸泥地。

爬上岸,瘫坐地上,大口喘气。腿冻得发麻,脚上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缓好一会儿,才爬起来,鞋袜重新穿上。鞋湿透,穿上沉甸甸,走路吧唧吧唧响。

得找地方生火烤烤。

顺对岸山路往前走。走没多远,见山壁下有个浅洞,像野兽窝,但没野兽痕迹。

就这儿。

捡些干柴火,火折子生起火。火苗蹿起,烤得身上渐暖和。

鞋袜脱下,架火边烤。又拿出干粮,就着火烤热吃。

一边吃,一边想刚才那队人。

看打扮像官差,可又不全像——官差通常更整齐些。也许哪大户人家护院?或者……贾府派出来追查的人?

心里沉了沉。

要真是贾府的人,那追查范围已扩到这一带了。得更小心。

鞋袜烤干,重新穿上。脚暖和,走路舒服些。

灭火,土埋好灰烬,继续上路。

从这儿到双河镇,该还有十几里。得赶天黑前进镇。

山路渐平缓,能见远处有田地了。又走一个多时辰,日头偏西时,见了双河镇轮廓。

镇子依山而建,青瓦白墙,比王家庄大得多。镇口有座石牌坊,上头刻字已风化看不清。

站镇外土坡上,先观察一会儿。

镇里人来人往,热闹。有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跟平常集镇没两样。没见穿官衣的,也没见可疑人。

这才走下土坡,进镇子。

镇子主街青石板铺,两边店铺:粮店、布庄、药铺、铁匠铺……一家家看过去,最后停一家鞋铺门口。

铺子不大,门口挂几双样品鞋。掌柜老头坐门口纳鞋底。

“掌柜的,”马伯庸开口,“有现成布鞋吗?”

老头抬头,打量他一眼:“要啥样?”

“厚底,结实,走路不硌脚。”

老头站起,架上拿下一双:“这双,三十文。”

马伯庸接鞋看。青布面,千层底,纳得密实。脱旧鞋试穿——大小合适,底子软硬适中。

“就这双。”怀里摸三十文钱。

老头接钱,旧鞋包起:“这双还要吗?”

“不要了。”

老头旧鞋扔墙角箩筐里——那儿已堆好几双破鞋。

马伯庸穿新鞋走几步。确实舒服,脚底板不那么疼了。

又往前走走,找家最不起眼小饭铺,要碗面,两个馒头。面清汤面,没几根菜,但热乎。慢慢吃,耳朵听旁边桌闲聊。

“……听说北边又出事了?”

“啥事?”

“像哪大户人家,让人查了。具体不清楚,传得神乎。”

“这年头,大户人家也不安稳……”

马伯庸低头吃面,没抬头。但每个字听进耳朵。

吃完面,付钱,出饭铺。

天快黑了,得找地方住。

沿街走,见一家车马店。门口灯笼写“悦来”二字——跟清水铺那家同名,估连锁。

走进去,柜台后中年汉子。

“住店?通铺五文,单间二十。”

“通铺。”

交钱,领牌子,还是老规矩——要最靠墙铺位。

通铺里已住几个人,都赶路的。铺好被褥,躺下,面朝墙。

新鞋搁枕头边,还能闻布料味儿。

外头打更声,戌时了。

闭上眼。

今天走多少里?王家庄到双河镇,绕山路,蹚河,至少四十里。

脚疼,但能忍。

明天呢?明天继续往南。

去哪儿?不知道。就一直往南,走到走不动为止。

睡意袭来前,最后想的是:那双旧鞋,终于扔掉了。

虽然前路还长,但至少脚底下,轻快点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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