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田野上飘散时,马伯庸已走出村子五里地。
回头望去,借宿的村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隐在薄雾里,像一幅淡了的水墨画。二狗应该醒了,发现他不见了,会怎么想?也许会愣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背上自己的小包袱继续赶路。乱世里,不告而别是常事,谁也别怪谁。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官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这条路比昨日的山路平坦许多,只是来往的车马也多了。远处有骡车慢悠悠走着,铃铛声叮叮当当传过来;近处几个挑担的农夫快步超过他,担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
他走得不快,保持着寻常赶路人的步速。新鞋踩在黄土路上,已经沾满尘土,看不出新买的痕迹了。脚底的痂壳有些发痒,是伤口在愈合——这倒是好事。
走了一个时辰,日头完全出来了。天是秋日特有的高远,蓝得透亮,几缕云丝扯得细细的。路两边的田地大多已收割完,只剩下整齐的麦茬。偶尔有几块地里还立着玉米秆,枯黄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响。
前面出现岔路口。路边立着木牌,字迹还算清楚:“往南三十里至永清县,往东二十里至固安县”。
永清县。他记得路引上写的“周安”就是大兴县人,大兴县属顺天府,往南走倒是顺路。可永清县还在顺天府地界内,万一贾府的事发了,顺天府各州县都会接到文书……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块木牌。风吹得木牌微微晃动,绳子摩擦木头,发出吱呀的轻响。
往东?固安县也属顺天府。往南?还是顺天府。
其实往哪儿走都一样。只要不出顺天府地界,就还在网里。可要出顺天府,就得有过所文书,他那张路引只写了“探亲事由”,没说可以去外府。
他在心里盘算。身上带的银票够多,也许可以找门路再办张路引?可那得找人,得花钱,还得担风险——万一撞到官府的探子,就是自投罗网。
正想着,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眼睛用余光瞟着来路。
是三匹快马,跑得尘土飞扬。马上的人都穿着深色短打,腰里挎着刀。不是官差的打扮,倒像大户人家的护院。
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他低下头,用手挡了挡。等马跑远了,才抬头看——那三匹马正往南边的路去,很快变成了三个黑点。
大户人家的护院……这个时辰,这么急着赶路……
他心里忽然一动。难道是贾府派出来追查的人?已经追到这一带了?
这念头让他后背一凉。他加快脚步,没走官道,拐进了路边的一条小径。
小径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显然少有人走。两边是野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走没多远裤脚就湿透了。
他不管这些,只管往前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半跑着。背上的包袱随着奔跑一颠一颠的,肩带勒得肩膀生疼。
走了约莫二里地,他停下来喘气。回头望,官道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茫茫的野地。风吹过,枯草起伏如浪。
应该甩开了吧。
他靠着路边一棵老槐树坐下,从包袱里摸出水囊喝了几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让他稍微平静了些。
歇了一炷香工夫,他重新上路。这回走得稳了些,眼睛却更加警惕——不光看前路,还时不时回头,看有没有人跟上来。
小径蜿蜒着往前延伸,不知通到哪里。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林子不大,多是杨树和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厚厚一层落叶。
他走进林子。脚下落叶沙沙作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他立刻停下,闪身躲到一棵粗大的杨树后。
声音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像是两个人在争吵,又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他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头。
约莫五十步外,林间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瘦,穿着青布长衫;一个矮胖,穿着褐色短打。两人面对面站着,正在说什么。
“……这事风险太大。”高瘦的说。
“风险大,收益也大。”矮胖的压低声音,“那批货要是能脱手,够咱们吃三年。”
“可那是官府的……”
“官府现在忙得很,顾不上这些。”
马伯庸缩回头,背靠着树干。是私贩?还是盗贼?听这话头,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不想惹麻烦。轻轻后退,想绕开这片林子。
可刚退了两步,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谁?!”那边立刻传来喝问。
马伯庸心里一紧,转身就跑。
“站住!”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还有树枝被拨开的哗啦声。他不敢回头,只管往前冲。背上的包袱随着奔跑剧烈晃动,他用手按住,继续跑。
林子不大,很快就冲了出去。外面是一片开阔的野地,没处躲藏。
他拼命跑,肺里火烧火燎的,脚底板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撕裂般疼起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粗重的喘息声。
跑不动了。
他猛地停下,转过身,同时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刀。
追赶的是那个矮胖子。见他停下拔刀,也刹住脚步,离他十来步远,喘着粗气盯着他。
两人对峙着。
“你……你跑什么?”矮胖子喘着问。
“你们追什么?”马伯庸反问,刀横在身前。
矮胖子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刀上,又移到他背上的包袱上。眼神闪了闪。
“兄弟,误会。”矮胖子忽然笑了,露出黄板牙,“我们以为你是官府的探子。”
“我不是。”马伯庸说,刀没放下。
“看出来了。”矮胖子摆摆手,“你是赶路的吧?往南去?”
马伯庸没答话。
“这条路不好走。”矮胖子往前走了两步,“前面有卡子,查得严。你这样的单身路人,最容易被盘问。”
“多谢提醒。”马伯庸说,往后退了一步。
矮胖子又笑了:“我看你也不容易。这样,我给你指条路——从这儿往东,走五里地,有条小河。河上有座独木桥,过了桥有片芦苇荡。穿过芦苇荡,有条小道,能绕开卡子,直通永清县南门。”
马伯庸看着他,没说话。
“信不信由你。”矮胖子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那芦苇荡里有条野狗,凶得很,小心点。”
说完,他快步走回林子去了。
马伯庸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人真的走了,才把刀插回腰间。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了看东边。野地茫茫,看不出哪儿有河。
去不去?
矮胖子的话不能全信,可也不全是假话——前面有卡子,这应该是真的。他这样的单身路人,确实容易被盘问。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决定往东走。
不管是不是陷阱,总比硬闯卡子强。
他顺着矮胖子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野地里没有路,只能踩着杂草走。草很深,有些地方能没过膝盖。裤脚早就湿透了,冷冰冰地贴在腿上。
走了约莫三里地,果然看见一条河。
河不宽,水却很急,哗哗地流。河上果然有座独木桥——其实就是一根粗木头搭在两岸,木头被水汽浸得发黑,表面长满了青苔。
他走到桥边,先试了试木头的稳固程度。木头还算结实,就是滑。他脱下鞋,赤脚踩上去,脚底板能感觉到木头上湿漉漉的青苔。
一步一步,慢慢挪过去。走到中间时,木头晃了晃,他赶紧蹲下,双手扶着木头。河水在脚下奔流,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稳住身子,继续往前挪。终于到了对岸,他松了口气,穿上鞋。
回头望,独木桥静静地横在河上。对岸的野地空荡荡的,没人跟来。
他转身,看向前面。果然有一片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实实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真有野狗?
他从腰间拔出刀,握在手里,慢慢走进芦苇荡。
芦苇很密,得用手拨开才能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地,踩上去陷下去半寸。芦苇叶子刮在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他走得很小心,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耳朵竖着听动静。
除了风声和芦苇的响声,没有别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面豁然开朗——芦苇荡到头了。外面是一条小道,土路,看得出常有人走,路面被踩得光滑。
他收起刀,走上小道。
小道蜿蜒着往前延伸。走了没多远,看见路边有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他蹲下身,仔细辨认——“永清界”。
到永清县地界了。
他站起身,沿着小道继续往前走。心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那矮胖子为什么要给他指路?真是好心?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想不明白。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房屋的轮廓。是个小镇,比双河镇小些,但看起来还算热闹。镇口有座小庙,庙墙斑驳,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他走进镇子。街道很窄,两边是各式铺子——杂货铺、药铺、铁匠铺、饭铺……人来人往的,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牵着牲口的。
他在街上慢慢走,眼睛观察着四周。
没看见穿官衣的,也没看见可疑的人。街上的行人神态自然,该买菜的买菜,该聊天的聊天,跟平常集镇没什么两样。
走到一家饭铺门口,他停了脚。铺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他这才觉出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
他走进饭铺,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客官吃点什么?”伙计过来招呼。
“一碗面,两个馒头。”
“好嘞。”
等饭的工夫,他听着旁边桌的闲聊。几个看样子是本地人的汉子正在喝酒,说话声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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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没?京城那边动静不小。”
“又咋了?”
“抄了好几家。有个贾家,听说全府上下都抓了,连下人都没放过。”
马伯庸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
“为啥啊?”
“还能为啥,得罪人了呗。这年头,站错队就是死路一条。”
“唉,造孽啊……”
面端上来了。马伯庸低头吃面,一根一根,吃得很慢。面是清汤面,没什么滋味,可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要紧的事。
吃完面,付了钱,他走出饭铺。
日头已经偏西了。街道上的人少了些,几家铺子开始上门板。
他得找个地方住。
在镇上转了一圈,找到一家车马店。店面不大,看起来还算干净。他走进去,要了间通铺。
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收了钱,递给他一块木牌:“丙字铺,最里头。”
“谢了。”
他拿着木牌,走进通铺。铺里已经住了几个人,都是赶路的汉子。他找到自己的铺位,在最靠墙的地方,放下包袱。
铺好被褥,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永清县到了。
可这里安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还得继续走。往南,一直往南。走到真正安全的地方,走到能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他躺下,和衣而卧。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褡裢。硬硬的还在。
明天,继续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
直到走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