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几艘低矮的平底船准时从楼船方向驶来,靠岸倾倒散发着恶臭的污物。有的船还直接在岸边丢下了年轻的尸体。
有形似舞女的妙龄少女,也有前两天才看到还在平底船上干着苦活累活的年轻小孩。
在这个时候,想要活下去的人太多了,平常负责清理污物干这项工作的老弱病残已经绝迹,只剩下年轻力壮的男子和灵活又食量不大的小小少年。
最早出发的一艘平底船停到了岸边,陈默自己起了个甲号船的编号,船员们神情麻木地驾船、操作闸门,两个壮年男子带着几个半大少年熟练地清理污物、丢弃尸体。
一名看起来强壮,但也萎靡不振的杂役头目在旁边指挥和记录。
倾倒完毕,船只将会返回,楼船底层有专门舱口开启接纳。在这个特殊时段,平底船停到岸边去休息是不被允许的。
靠近的岸边只有两三名士兵远远站着,掩着口鼻,满脸嫌恶和不耐烦,咒骂着这差事和臭味。
所谓的“监督”就是偶尔抬眼看一下,根本不愿靠近。
耀晶灯,也就是楼船上发出粗大得惊人光柱的照明晶石灯具,极少光顾这片“肮脏无用”之地。
换上了同样装束的陈默走上前去,陪同进行了污物清理和物品的搬运。监工抬头望了望他,好象感觉到有点奇怪,但最终没说什么。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强迫自己融入那群神情麻木的杂役中,动作僵硬地搬运着令人作呕的污物,将一具具年轻得刺眼的尸体抛入浑浊的江水。
恶臭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黏在鼻腔、喉咙,甚至皮肤上。他强压下翻腾的胃液,眼前不断闪过那个抱着无头布偶的小男孩空洞的眼神。
倾倒工作完成大半,甲号船快要掉头。陈默知道,时机就在此刻。
他捂着肚子,脸上挤出痛苦扭曲的表情,脚步跟跄地离开船几丈远,迅速隐入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芦苇后,假装解手。
甲号船缓缓驶离岸边。这艘船是陈默重点观察多日的另一艘船,他命名为乙号船。
乙号船一靠岸、闸门刚刚开启,新的污物流泻而出,场面稍显混乱的瞬间,陈默猛地从芦苇后冲出!
他裤子半提着,脸上混杂着污泥、汗水和刻意装出的极度惊恐,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裤带,一边朝着正在离开的第一艘船方向绝望地伸出手臂,喉咙里发出嘶哑压抑的哀嚎:
“等…等等我啊!别丢下我!”
他的目光随即又“慌乱”地投向乙号船,充满了哀求和急迫,踉跟跄跄地扑向岸边,仿佛一个被无情抛下的可怜虫。
岸边负责监督的士兵远远瞥见,厌恶地咒骂了一句:“晦气东西!”,扭过头去,根本懒得管。
乙号船上,那个被陈默观察多日、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的监工头目,正烦躁地催促着手下。
他看到陈默这副狼狈不堪、惊慌失措的样子,尤其是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在灾民营里常见的绝望求生欲,一丝微弱的恻隐之心让他皱了皱眉。
他没好气地挥了挥沾满污渍的手,声音沙哑而疲惫:“妈的,快上来!磨蹭个屁!动作麻利点!”
陈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过船舷,跌入漆黑、粘稠、散发着恶臭的污船。
船舱内,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恶臭几乎凝成实质。舱内人影晃动,陈默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模仿着他们的动作,机械地搬运、倾倒。
监工头目看到陈默动作略显生疏但卖力,他沙哑地对着陈默的方向喊了一句:“喂!那边新顶上的!手脚麻利点!干完这趟就能喘口气了!”
陈默心中一紧,连忙含糊地应了一声:“是是!”更加快了动作,汗水混着污渍流下。
倾倒污物和搬运尸体的工作终于完成。乙号船沿着出来的路径缓缓返回楼船底部。沉重的闸门关闭,监工头目带着杂役们踏入楼船内部。
他疲惫地抹了把脸,嘶哑地吆喝:“收工!都回铺位,甲字舱!”
陈默混在人群中,跟着监工和其他杂役沿着狭窄、油腻的信道,走向船体中段一处巨大的、散发着浓重汗臭和霉味的舱室。
舱内昏暗,铺满了肮脏发黑的草席,挤满了杂役。空气中弥漫着年轻躯体特有的汗臭、脚臭,以及深重的绝望。
监工头目指着靠近门口一处相对不那么拥挤的空隙,对陈默说道:“你挤那边!赶紧睡!天亮前还有一趟!”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疲惫,没有多馀的盘问,只有对“同僚”遭遇的默认。
在这种地狱里,今天这个倒下,明天那个顶上,早已是常态。只要看着像“自己人”,没人会深究具体是哪条船。
陈默立刻蜷缩进指定的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竖起耳朵。周围是粗重的喘息和翻身的声音。
他必须格外小心,避免与“甲号船”原本就在这个通铺的人过多接触,以防无意中露出马脚。
黑暗中,离陈默不远处,一个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响起,象是在自言自语:
“扔下去那个小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子到死都没舍得吃”
旁边一个少年麻木地接口,声音干涩:“攥着也没用死了就死了省得挨饿明天明天还得捞‘浮食’”他翻了个身,草席发出窸窣声。
更远处,有人低声咒骂:“听说上面还在大鱼大肉这帮天杀的”
“小声点让守卫听见没好果子吃”另一个声音带着恐惧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