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悄悄飞进南锣鼓巷:
街道办侯主任要调走了。
这天晚饭时分,阎埠贵端着碗蹲在自家门口,一边“吸溜吸溜”边跟几个邻居说得眉飞色舞:
“听说是高升!提拔了!”
阎埠贵把碗往地上一搁,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
“调到冀省某市,当副市长正经八百的副厅级干部,了不得啊!”
(首都街道办主任正处级,普通地级市街道办主任为正科级。
“嚯!副市长!”
刘光天刚从外面回来,也凑过来听热闹。
“侯主任这是…一步登天了啊!”
“可不嘛!”
阎埠贵重新端起碗,仿佛提拔的是他自家人。
“人家在咱们这儿干得好,特别是个体经济、搞活市场这一块上头是看在眼里的!”
“这不,机会一来就提拔上去了!”
秦淮茹正准备往出倒煤渣,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下来。
她想起前些年,棒梗回城安置的事,侯主任没少帮忙。
虽然最后没成,但人家确实是尽力了。
现在听说侯主任高升,她打心眼里替人家高兴,但同时又隐隐有些担忧。
“那…那新主任是谁啊?”
“新主任姓李,是部队从转业下来的,三十六七岁听说这人,原则性特别强。”
“原则性强还不好?”
“好是好,可就怕太‘强’了强到不懂变通,一根筋!”
阎埠贵咂咂嘴,脸上露出复杂表情。
“你们想啊,侯主任在的时候,对个体户多宽松办证快,事儿少,还总鼓励咱们好好干。”
“这新来的李主任,听说以严谨着称,最看不惯‘乱哄哄’的场面……”
话音一落,几家街坊心里漾开涟漪。
“哎呦!可别一上来就整顿啊,我家那小铺子刚有点起色……”
晚上得知消息后,秦京茹没太在意,甚至觉得邻居们杞人忧天。
她的“何记家常菜”如今生意稳当,口碑也好。
前不久,还评了个“区重点扶持个体户”,发了个小牌子挂店里呢!
在她看来,做生意嘛,只要本本分分,价格公道,依法纳税谁来当主任,不都得按政策办事?能有什么问题?
秦京茹甚至觉得,自家饭馆经营规范,说不定还能给新主任留下个好印象。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新主任李大康上任头两天,压根没在街道办露面。
他换上一身便装,在辖区里慢慢转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
自由市场里,摊位挤得水泄不通,叫卖声此起彼伏,显得嘈杂而混乱。
修车铺门口,各种型号的零件摆了一地。
裁缝摊上,各色布料堆成小山
最扎眼的,还得数那家“何记家常菜”——每到饭点,食客从店里一直排到胡同口,自行车横七竖八停了一片。
李大康转业到地方后,憋着一股劲要干出成绩证明军转干部不仅能适应地方工作,还能干得更好。
而眼前这“乱哄哄”的景象,跟他理想中井然有序、规范整洁的街道社区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哪儿是繁荣?分明是无序的混乱!
这哪儿是搞活经济?简直是自由散漫、缺乏管理的歪风邪气!
政策放开、鼓励个体经济是好事,可“放”不等于“乱”,不能一放就撒手不管,搞得乌烟瘴气!
个体户也不能无法无天,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必须得管起来,而且要严管!
第三天上午,李大康在街道办小会议室,召开了第一次全体干部会议。
他面前摊着几份红头文件,其中一份标题格外醒目:
《关于加强市场管理,整顿经济秩序的通知》。
文件里,确实有“纠正当前市场活动中,出现的某些偏差”、“加强引导和管理”之类的提法。
李大康拿着这份文件,像是拿到了尚方宝剑:
“同志们,我这两天在辖区转了转,心情很沉重,问题很严重”
“个别个体户,目无法纪、盲目扩张,只追求经济利益已经滑向了zb主义经营方式的边缘,这是非常危险的苗头!”
会上,他特别点名了“何记家常菜”成了反面典型:
“这家饭馆,问题就非常突出食客排队排到胡同口,影响居民正常出行,群众意见很大!”
“更严重的是,他们核准的经营范围,明明写的是‘家常菜’,可现在呢菜品花样百出,明显是超范围经营!”
“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钻政策空子!”
有熟悉情况的街道干部,小声提醒了一句:
“李主任,那家饭馆是区里挂号的‘重点扶持个体户’,纳税也积极,侯主任在的时候……”
“不要提老侯!”
李大康毫不客气地打断。
“侯添来同志就是太宽松、太讲人情,才纵容出这种歪风邪气!”
“我们不能躺在过去的成绩簿上,对于错误的现象,就要敢于纠正”
“我看,就拿这家‘何记’开刀打掉这个出头鸟,才能起到震慑作用,刹住这股只顾赚钱、不顾规矩的歪风!”
他决定,要亲自带队,来一场“现场执法”——既树立威信,也表明自己整顿辖区秩序的坚决态度。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何记家常菜”馆里。
秦京茹正在柜台后面,核对昨天的流水账。
傻柱在后厨“当当当”地剁着排骨。
就在这时,门帘被猛地掀开,呼呼啦啦进来五六个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他身后跟着四个市容队员,个个表情严肃。
秦京茹心里“咯噔”忙放下账本迎上去:
“几位同志,吃饭还早点儿,您们这是……”
“我是街道办新来的主任,李大康。”
李达康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京茹脸上。
“你是这儿的老板?”
“是,我是秦京茹。”
秦京茹脸上堆起笑容。
“李主任,您快请坐建设,给主任和同志们倒茶!”
“不用了。”
李大康摆摆手,从公文包里掏出红头文件。
“我们今天来,是执行公务有人反映,你们饭馆存在严重问题!”
何雨柱听见动静,提着炒勺从后厨出来。
“怎么了这是?”
何建设停下手里的话,紧张地站在一旁。
“李主任,我们一直都是合法经营,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
“合法?”
李大康冷笑一声,展开文件。
“那我问你,你们的工商营业执照上,核准的经营范围是什么?是不是‘家常菜’?”
“是…是家常菜。”
“那你们菜单上这个‘何氏腰花’,还有这些…属于‘家常菜’范畴吗?”
李大康的手指在菜单上敲了敲。
“这明显是未经批准,擅自增加经营项目,还有”
他转身走到门口,指着外面的胡同。
“每天中午、晚上,你们门口自行车乱停乱放,占道扰民”
“李主任,排队的问题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这两天,还专门让我儿子在外面维持秩序呢!”
“至于您说的菜品,街坊们爱吃,我们就添了两个特色菜这不算超范围吧?”
“怎么不算?!”
李大康声音提高八度。
“核准什么,就是什么想添菜,那得重新申请!”
“你们倒好,自作主张,还有没有点规矩意识?”
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街坊。
“同志们,放开个体经济是好事,但不能一放就乱!”
李大康见状,干脆转过身提高音量,像是在发表演说:
“像‘何记’这种情况,就是典型的片面追求利润、盲目扩大经营,已经滑向zb主义的边缘了!”
何雨柱听到“zb主义”这几个字,火气“腾”
“李主任,您这话可太离谱了我们两口子开饭馆,那是响应国家号召,自谋生路,解决就业怎么就成了zb主义了,这帽子我们可戴不起!”
“自谋生路没错,可你们‘过度了’!”
李大康毫不退缩,狠狠瞪着何雨柱。
“你们这生意,红火得过头sh主义的商业,首先是为人民服务,不是唯利是图!”
他从市容队员手里接过一张单子,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一句地念道:
“根据群众反映和街道调查,‘何记家常菜馆’存在以下问题:一、超范围经营;二、长期占道排队扰民;三、卫生存在隐患;四、经营方向偏离sh主义原则。”
“根据上级关于加强管理、纠正偏差的文件精神,街道决定——何记家常菜馆立即停业整顿,暂扣其主要经营工具,并处八百元罚款!”
“什么?!”
秦京茹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停业?没收工具?还要罚八百块?!
何雨柱如同被点着的炮仗,一下子就炸了:
“你敢!”
“我依法依规办事,有什么不敢的?!”
李大康冷笑连连,觉得何雨柱这反应,进一步印证了自己的判断——这就是典型的目无法纪。
一声令下,几个市容队员就要动手搬东西。
“我看谁敢动!”
“柱子!”
秦京茹死死拉住他。
“别动手!别动手!”
她知道,自家男人这个脾气,真动起手来,事情就彻底无法收拾了。
“怎么?还想暴力抗法?”
“你今天敢动一下,那就不是停业整顿这么简单了!”
秦京茹强忍着委屈,还想再争取一下。
“李主任,您消消气…您看,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侯主任在的时候……”
“不要再提老侯!”
“我听说,你这老板娘,很有些‘本事’嘛当初饭馆能开起来,是不是也钻了政策空子,走了些人情门路?”
“现在生意做大了,更是不把规定放在眼里不打掉你这样的典型,以后人人都效仿,社会不就乱套了?”
闻言,秦京茹气得浑身发抖。
侯主任在的时候,明明鼓励他们好好干,说他们是“活跃市场、方便群众的排头兵”,是“自谋职业的榜样”。
怎么换了个主任,黑的白的就全颠倒了?
他们遵纪守法、辛苦赚钱,反倒成了“歪风邪气”的源头?
这世道,到底还有没有个准谱了?
“还愣着干什么?执行!”
李大康不再理会他们,对身后一挥手。
市容队员开始动手搬东西,厨具、桌椅、柜子……一件件抬起来,搬出饭馆,堆到门外的三轮车上。
秦京茹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还有“重点扶持”的牌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也没再开口求情。
东西搬完后,李大康将处罚通知书拍在柜台上:
“三天内,把罚款交到街道。”
“什么时候整顿好、写出深刻检查,什么时候申请重新开业——批不批,还得看你们认识错误的态度。”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何雨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没说话。
“柱子起来,地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