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背着帆布包,在火车站附近转悠了好一阵,最后在一条背街找了家门脸最小的旅馆。
最便宜的单间,一晚上五块钱,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放下行李后,他洗了把脸,跟旅社前台打听了方向,便朝着“高第街”走去。
高第街离火车站不远,是一条狭窄的老街,两边密密麻麻全是摊位,头顶上搭着连绵不断的塑料棚。
许大茂挤在人群里,眼睛根本不够看。
摊位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牛仔裤、花衬衫、连衣裙,都是四九城很少见的时髦货。
还有卖电子表、卖太阳镜、卖磁带录音机的……小商品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许大茂眼睛四处搜寻,找了半天后,终于在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处,看到此行的目标——几个卖录像带的摊位。
其中一个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摊后吃盒饭。
摊子上摆着几十盘录像带,都用塑料薄膜封着,封面上印着模糊剧照和繁体字片名。
看到许大茂的打扮后,摊主操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
“大哥,想找咩货啊?(想找什么货)”
“我想进点港岛武打片、动作片要新的,画面清楚的。”
摊主笑了笑,从柜台底下抽出几个纸箱。
打开后,里面是一摞摞录像带,封面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
《英雄好汉》、《江湖情》、《魔翡翠》、《霹雳大喇叭》……
许大茂拿起一盒《江湖情》,封面是周润发和刘德华。
他眼睛一亮:
“这个,多少钱一盘?”
“三十五。”
摊主伸出三个手指头,又翻了一下手掌。
“三十五?!”
许大茂心里一惊,差点把带子掉地上。
在四九城,通过倒爷拿类似的“新片”,最贵也就二十出头!
“这是新到的货,昨天才过关的啦。”
摊主慢悠悠解释道。
“你要系要得多,可以平(便宜)少少。”
“那…那要十盒呢?”
摊主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十盒…单价三十块,不能再低啦。”
许大茂还是觉得肉疼:
“再便宜点吧?我大老远从北方来,诚心要货……”
摊主摇摇头:
“你去别的档口问问先啦。”
许大茂将信将疑,把带子放下后,便挤进了人流。
他真在高第街里又问了五六家摊位,有的摊主爱答不理,有的开口就是四十还有的看他面生,直接摆摆手说“没有货”。
转了一个多小时后,许大茂心情越来越沮丧。
他发现,这里水确实很深,生面孔很难拿到实在价。
最后,他灰溜溜地回到了原点。
“怎么样?有更便宜的吗?”
许大茂叹了口气,掏钱买了五盒片子:
《江湖情》、《英雄好汉》、《霹雳大喇叭》、《开心鬼撞鬼》
摊主点完钱,用旧报纸把带子裹好。
许大茂小心装进帆布包里,感觉心在滴血。
这点货,回去能撑多久?
从高第街出来后,他又晃悠了大半天,但没有找见新的片源。
天黑后,许大茂躺在旅馆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一天的经历,让他既兴奋又沮丧。
兴奋的是,自己亲眼看到了南方的繁荣,看到了那么多新鲜事务。
沮丧的是,这趟南下的根本目的,似乎并未得到解决
正胡思乱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啊?”
“大哥,我看你新来的,有桩生意想跟你聊聊。”
许大茂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光水滑。
“大哥怎么称呼啊?”
男人递过来一根“万宝路”。
许大茂接过烟,侧身让他进来:
“姓许,你是……”
“许哥叫我阿强就好啦。”
阿强走进狭小的房间,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床头的提包时,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许哥系从北边来?四九城?还系津门?”
“四九城。”
许大茂关上门,面露警惕。
“哦,首都来嘅同志,失敬失敬。”
阿强点点头,吐了个烟圈。
“白天在高第街,老黄那个档口附近我看你那架势,系来进录像带的吧?”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白天就注意到自己了?还一路跟到了旅馆?
他不动声色,含糊地“嗯”了一声:
“过来看看,了解下行情。”
“行情?”
阿强嗤笑一声,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
“许哥,你在高第街问不出真行情,也拿不到真正的好货。”
“老黄那些人心黑啊,专宰你们这种生面孔你那五盘带子,没少花钱吧?”
许大茂脸色微变。
对方连买了多少盘都知道,看来盯上自己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阿强见状,身体往前倾了倾:
“许哥,你别紧张我没什么恶意,就是看你像是个实在做生意的,不想你被坑。”
“你如果真想搞点能赚钱的‘硬货’,而不是那些烂大街的武打片我倒是可以牵个线。”
阿强的话,精准勾起许大茂内心的渴望。
“你说的‘硬货’…是指什么?”
“去了就知道啦。”
阿强眨眨眼,露出神秘笑容。
“保证你在四九城没见过!”
最终,渴望压倒了谨慎。
许大茂咬了咬牙:
“好,那就去看看!”
随后,阿强带着许大茂七拐八拐,走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老旧骑楼,墙壁上爬满青苔,地面散发着霉味。
阿强停在一扇铁门前,有节奏地敲了五下。
过了一会儿,铁门上打开一个小窗,阿强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小窗关上后,门开了一条缝隙。
阿强闪身进去,示意许大茂跟上。
进去后,许大茂发现里面是个二十多平米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昏暗的灯泡。
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盯着正前方一台18寸彩色电视机。
电视里画面闪烁,正在播放一部武打片。
许大茂只瞥了眼,心里就一震——自己见过的所有带子,都没这个画质清晰!
“坐。”
阿强示意许大茂坐在凳子上。
“等这部放完,给你看点好东西。”
许大茂心脏怦怦直跳。
这地方太隐蔽,气氛太诡异,像在进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既来之则安之
电视上放的是《南北少林》,李连杰主演,打斗场面精彩,画质清晰。
许大茂看得渐渐入神,心里盘算着:
这要是能弄回四九城,绝对能成为吸引观众的独门利器!
他的录像厅就有救了!
片子放完后,屋里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阿强走过去,跟一个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还朝许大茂这边指了指。
那男人看了许大茂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阿强凑到许大茂耳边:
“潮州佬要见你。”
潮州佬就是那个中年男人。
他坐在房间最里面的椅子上,面前摆着茶具,慢悠悠地泡着功夫茶。
“四九城来的?”
潮州佬开口,普通话比阿强标准。
“对。”
潮州佬点点头,示意许大茂坐下。
“刚才的片子怎么样?”
“画质真好!”
“那是‘二代带’,从港岛直接过来的高第街卖的那些,都是‘四代带’、‘五代带’,翻录了不知道多少次,画质当然差啦!”
许大茂心里一动,抓住了关键信息:
“这种‘二代带’,什么价?”
“看你要多少。”
潮州佬喝了口茶。
“十盘以下,四十十盘以上,三十五。”
价格还是高,但许大茂快速比较了一下:
虽然贵了五块钱,但品质却是天差地别如果真能拿到独家,回去票价再稍微涨一点……
这买卖,似乎有得做!
“我能先看看货吗?”
许大茂小心翼翼地问道。
潮州佬笑了笑,对阿强使了个眼色。
阿强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纸箱里拿出几盘录像带,递给许大茂。
“可以试看一盘。”
阿强走到录像机前,换下了《南北少林》带子。
电视屏幕黑了一下,然后跳出片头。
片子是《僵尸家族》,画面清晰稳定,颜色鲜艳,声音浑厚。
许大茂看呆了,这才是真正的“好货”!
十分钟后,潮州佬示意停下。
“怎么样?”
“好!真好!”
许大茂不再犹豫,咬牙下定决心:
“我要十盘这种‘二代带’!”
潮州佬让阿强数了十盘各式带子,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
交易完成后,许大茂提着塑料袋,准备起身告辞。
但潮州佬却抬手示意他坐下,重新拎起小茶壶,给二人重新斟上茶。
“兄弟你开录像厅,光靠这些武打片、喜剧片,能挣多少钱?”
许大茂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现在…现在这些最火啊,年轻人爱看。”
“火?”
潮州佬摇摇头。
“真正能让人天天来、场场爆满的,不是这些片子”
“那是什么?”
潮州佬没说话,又对阿强使了个眼色。
阿强走到电视机前,换上一盘没有标签的录像带。
电视屏幕亮起,先是一片熟悉的雪花,然后出现了画面。
许大茂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
画面里,一对身无寸缕的男女,正在一张凌乱的床上,做着最原始的事情。
镜头毫无遮掩,放大着每一个细节。
女人的莺啼声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屋里其他人都见怪不怪,有几个还发出猥琐的笑声。
但许大茂这辈子,何曾见过这种画面?
他当放映员的时候,放的都是正经电影画面最多就是《庐山恋》里,那种隔着衣服的拥抱,哪见过这种极具冲击力的“毛片”?
许大茂喉咙发干,眼睛却像被钉在屏幕上一样。
片子放了不到五分钟,潮州佬抬了抬手,阿强立刻按下了停止键。
“这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有了它,全城男人都得往你那儿跑。”
“怎么样?有兴趣吗?”
许大茂脑子乱成一锅粥,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一个声音说:许大茂你疯了?这种东西能碰吗?抓住了是要坐牢的!
另一个声音说:怕什么?有了钱什么都好说录像厅不能倒,那是你全部的希望!
“多多少钱?”
“好货不便宜,一盘一百。”
潮州佬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许大茂倒吸一口凉气。
“太贵了……”
“贵?许老板,你要算大账这种带子一晚放两场,一场坐五十人,一人收一块,是多少钱?”
潮州佬替他说出了答案:
“一百!一晚上就回本!”
许大茂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如果真能坐满……
“而且”
潮州佬凑得更近。
“这种片看一遍不够,他们会想看第二遍、第三遍你的场子,会成为他们的固定‘据点’。”
“细水长流,财源滚滚啊!”
许大茂的呼吸急促起来。
潮州佬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抽着烟。
客厅里,其他人都已经交易完毕,有的提着袋子离开,有的还在跟阿强讨价还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我在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