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繁体字是用极细的刀尖刻上去的,笔画间填满了黑色的油泥,像是干涸了七十年的血——暗褐里泛着铁锈的青灰,边缘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簌簌剥落。
人民万岁。
林默的手指顿住了。
棉签头上的污渍晕开,把这四个字衬得有些刺眼:油泥在灯光下泛出沥青似的幽光,而“民”字最后一捺的末端,竟凝着一粒比针尖还小的褐红结晶,像一滴被时间封存的、未干透的血痂。
这不合规制。
当年的胸章哪怕是自制的,也多刻名字、部队番号或者“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这种政治高度的口号,通常只出现在标语里,很少刻在贴身的小物件上。
除非,持有者本身就是那个喊口号的人。
“这是老孙的东西……绝对是老孙的!”
老杨是被林默一个电话喊到修复室的。
此时,这老头正趴在工作台前,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放大镜,拐杖扔在一边,整个人都在哆嗦——颧骨突突跳动,喉结上下滚动,左手无意识抠进橡木台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蓝黑墨渍与铜绿碎屑。
“你看这背面的划痕,”老杨指着胸章背面一道不起眼的锯齿状缺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尾音带着气流从漏风的牙缝里嘶嘶漏出,“那时候在松骨峰,这胸章的别针坏了,孙振邦政委就用刺刀在上面划了这道口子,说是要把这玩意儿直接楔进皮肉里,只要他这块肉还在,‘人民’这两个字就丢不了。”
“松骨峰。孙振邦。”
这两个词撞进耳朵,林默大脑本能检索——馆藏《志愿军英烈名录》?
战史组去年移交的未编目口述稿?
……一片空白。
可就在检索失败的刹那,怀表烫了起来。
藏在衬衫里的怀表像是被泼了一瓢滚油,那股灼热瞬间烫透了皮肤,直钻进肋骨缝隙;同时耳道深处嗡地一声低鸣,像有根烧红的钢针在鼓膜上缓缓旋转。
指腹无意识压上怀表玻璃盖,那枚雪花印记突然发烫、旋转,像一枚被唤醒的微型罗盘——它正疯狂指向胸章背面那道锯齿状缺口。
这一次,没有眩晕,没有过渡。
只有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啸。
“轰——!”
修复室那股淡淡的乙醇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硫磺味和焦糊的人肉臭气——那气味又干又涩,混着雪水浸透烂棉絮的霉腥,直冲鼻腔深处,呛得人后槽牙发酸。
寒风夹着雪渣子,像刀片一样往林默脸上割;左颊一道细小的裂口立刻渗出血丝,又被冻成暗红冰晶,紧绷绷地扯着皮肤。
林默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一个满是碎石和弹坑的山头上——碎石棱角硌着膝盖,粗粝如砂纸;弹坑边缘凝着黑红冻土,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脆响。
周围全是火,黑烟滚滚,把白天遮得像黄昏;火光在雪地上投下巨大晃动的鬼影,忽明忽暗,像垂死巨兽的喘息。
前面几米远的战壕里,趴着一个人。
那人军装已经烂成布条,左臂软塌塌地垂着,那是断了——断口处翻卷着青紫冻僵的皮肉,边缘凝着黑褐色血痂,随着每一次微弱呼吸,痂壳下渗出淡黄脓水。
他半个身子全是血,手里却死死攥着一个步话机——塑料外壳被烤得扭曲变形,指尖深陷进熔融的胶质里,指甲盖掀开,露出底下粉白的嫩肉。
“孙政委!”旁边有个小战士哭着喊,手里举着最后一颗手榴弹,“鬼子那是汽油弹!三排没了!全没了!”
那个被称为孙政委的男人回过头。
林默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烟熏得漆黑的脸,眉毛烧没了,嘴唇干裂出血,结着暗红硬壳;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瞳孔收缩如针尖,虹膜却像两簇在灰烬里重燃的炭火,映着远处坦克炮塔转动时掠过的冷光。
那是野兽濒死前的眼神,也是猎人最后的凶狠。
他胸口那枚铜质胸章,正随着剧烈的喘息上下起伏,在火光里闪着暗红的光;林默甚至听见了金属与冻硬血痂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却清晰的“沙…沙…”声。
“哭个屁!”孙政委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破裂,喉管里像塞满了滚烫的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带出血沫星子,“三排没了还有我们!只要还有一个喘气的,松骨峰就姓中不姓美!”
美军的坦克轰鸣声越来越近,钢铁履带碾碎石头的声音令人牙酸——低沉、持续、带着金属疲劳的震颤,一下一下砸在胸腔上,连脚底冻土都在微微共振。
黑压压的敌军像蚁群一样漫上来,蓝色的眼珠子里全是杀气;林默甚至能看清最前排那个大兵睫毛上挂着的雪粒,以及他扳机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的惨白。
孙振邦扔掉步话机,那玩意儿早坏了——塑料壳摔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啪嗒”一声,随即被雪掩埋。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驳壳枪,枪口没有对准敌人,而是指向了天空。
“同志们!”
他站了起来,甚至都没有找掩体——靴底踩进弹坑积雪,发出“噗嗤”一声闷响,溅起的雪沫扑在林默虚幻的脸上,冰冷刺骨。
“让这帮美国佬看看,什么叫中国骨头!”
那一刻,林默明明是个虚幻的旁观者,却感觉双腿发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硝烟的棉花,连吞咽都牵扯着喉管灼痛。
他想冲上去拉住那个人,手却直接穿过了孙振邦的身体——指尖拂过那件破烂军装,只触到一阵刺骨寒意与皮肉深处尚未散尽的、微弱却执拗的搏动。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来。孙振邦身中数弹,但他没倒。
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阵地上,用尽最后一口气,吼出了那句震碎山河的咆哮:
“向我开炮——!!”
那声呐喊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撞进林默颅骨——耳膜剧震,眼前炸开一片血红强光,舌根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画面在此刻定格,随后像破碎的镜面一样炸裂。
碎裂声里,他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中炸开——这痛楚成了唯一的绳索,把他从七十年前的雪地里,一寸寸拖回这张浸透冷汗的椅子。
“林默?林默!”
苏晚焦急的声音把林默拽回了现实。
林默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像是溺水的人刚浮出水面——冷空气灌入肺叶,带着修复室乙醇残留的微辛与空调滤网积尘的干燥气息,呛得他剧烈咳嗽,喉管火辣辣地疼。
他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关节泛白;木纹的粗粝感透过汗湿的掌心直抵神经,而桌沿一角不知何时磕掉了一小块漆,裸露出底下泛黄的松木茬,扎得指尖微微刺痒。
老杨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那是半杯温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一滴正沿着弧线缓缓滑落,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没事……”林默摆摆手,嗓子哑得厉害,声带摩擦发出砂纸刮过铁皮的粗粝杂音,“有点低血糖。”
他低下头,那枚锈迹斑斑的胸章静静躺在托盘里——铜绿在顶灯下泛着幽微的孔雀蓝,油泥凹槽里还嵌着一点未清理干净的、灰白的雪粒残渣。
只是此刻在林默眼里,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孙政委滚烫的体温,以及那枚雪花印记在胸章缺口上留下的、几乎不可见的、微温的圆形压痕。
“出事了。”苏晚没深究他的异样,把平板电脑递过来,眉头锁得很紧,“那个‘历史清流会’又搞事了。他们联合了几家自媒体,发文抨击我们的新展区。”
屏幕上,那篇爆款文章的标题刺眼夺目:《把“失败”当勋章?
这是一种历史虚无主义的卖惨!》。
文章里言辞犀利,指责博物馆“为了博眼球,过分渲染志愿军的惨状,忽略了指挥层面的失误,是在误导公众”。
“这帮孙子……”老杨气得要把拐杖抡起来——拐杖金属尖端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吱嘎”声,震得托盘里胸章微微一跳。
“他们想要这种‘理性’,那我们就给他们看看真正的‘理性’。”林默撑着桌子站起来,眼神里的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冷硬,“苏晚,你说的那个特别节目,今晚能不能录?”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能。赵晓菲已经在整理资料了,题目就叫《松骨峰的号角》。”
那一晚的直播间,并没有布置得多么花哨。。
当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林默没有看镜头,他只是低头摩挲着那枚刚刚做完除锈处理的胸章——指尖划过“人民”二字凸起的刻痕,粗粝感与金属微凉交织,而怀表贴着他的胸口,齿轮转动的声音微不可闻,却通过骨传导震得他耳膜发麻,像有只小虫在颅内轻轻叩击。
“很多人问,为什么在那样的绝境下,他们不撤退?为什么明知是死,还要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
林默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社恐闪躲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井壁沁着水珠,幽暗深处却沉淀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随着他的讲述,一股奇异的波动以直播间为中心,顺着网络信号蔓延开来。
正在地铁上看直播的上班族突然打了个寒颤,仿佛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硝烟味,连口罩过滤层都似乎被熏得发苦;窝在宿舍吃泡面的大学生下意识地扔掉了筷子,耳边似乎听到了几千公里外、七十年前那撕心裂肺的冲锋号——不是喇叭声,而是号角铜管震动时发出的、带着金属蜂鸣的原始频率,直钻太阳穴。
那是超越了时空的共振。
怀表里的雪花印记疯狂旋转,那些平日里收集的“心愿碎片”在此刻燃烧,化作最为纯粹的情感洪流。
直播结束后的半小时,热搜爆了。
没有任何水军引导,“致敬孙政委”、“这就是中国骨头”的话题直接冲顶。
之前那个叫嚣的“清流会”账号下,被数万条评论淹没,每一条都是真情实感的泪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评论者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微微上扬。
但这把火,烧得太旺了。
第二天一早,林默刚进单位,就被叫到了顶楼的行政办公室。
隔着磨砂玻璃门,都能听见里面的咆哮声——声音被玻璃滤得沉闷,却更添压迫感,像闷雷滚过走廊天花板。
“谁允许他在直播里搞这种‘催眠’似的演讲?上面有人打电话来问了!说我们这是搞封建迷信还是心理暗示?那个纪录片项目先停一停!还有,让林默最近别露面!”
门开了,一位副馆长黑着脸走出来,看到门口的林默,眼神复杂地指了指里面:“进去吧,处分通知。”
林默没动。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胸章的铁盒——盒盖边缘有道细小的凹痕,是多年摩挲留下的包浆,冰凉坚硬,硌着掌心,而盒内深处,仿佛还传来一丝极淡、极暖的余温。
怀表的温度还在,那是无数先烈残魂留下的余温,比任何行政命令都要滚烫。
“我不签。”林默看着副馆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说什么?”副馆长愣住了。
“我说,我不签。”林默把铁盒揣进兜里,转身就走,“那个盒子还没修完,孙政委还在等我。”
回到修复室,空气有些沉闷。苏晚不在,大概是去帮他顶雷了。
只有赵晓菲正蹲在角落的一堆故纸堆里,满脸灰尘地翻找着什么——她额角蹭了一道墨痕,手指被泛黄纸页割出细小血口,渗出的血珠在纸面上晕开淡红小点。
“林老师!”看到林默进来,小实习生猛地跳起来,手里扬着一张泛黄的入库单,“找到了!那个铁盒的来源找到了!”
林默快步走过去。
“这东西不是家属捐赠的,是上周从城西拆迁区的一个废品回收站收上来的。”赵晓菲指着单据上那个潦草的签名,声音有些发抖,“而且那个卖废品的人登记名字很奇怪,他填的是……‘孙卫国’。入库单右下角,还用红笔圈了个小小的‘?’,旁边批注:‘已核,系孙振邦政委胞弟,2023年病故,遗物由侄子代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