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滚烫并非物理层面上的灼烧,更像是一杯烈酒刚下肚,烧得五脏六腑都通透了起来。
林默慢慢睁开眼,展厅里原本有些晃眼的追光灯此刻在他眼里变得柔和且分层——光晕如水波般一圈圈漾开,近处浮尘泛着微金,远处则沉入青灰的薄雾;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粒子仿佛都清晰可辨,每一粒都拖着细长的、被光线拉伸的影子,缓缓旋落。
耳边那些嘈杂的快门声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低频的嗡鸣,像风穿过那枚铜质胸章背面的蚀刻纹路;那声音不刺耳,却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仿佛整座演播厅的混凝土墙体都在随它共振。
“别让我们白来一次。”
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不再是之前的幻听,而像是谁贴着他的后脑勺,用尽最后一口气吹出来的嘱托——温热的气息拂过颈后细汗,带着铁锈与旧棉布混杂的微腥,甚至能感到气流掠过耳廓时那一瞬的微痒。
那是混杂着浓重方言的嘶哑嗓音,带着血沫子呛在喉管里的咕噜声,每一声都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粗粝、滞涩,却又奇异地稳如磐石。
林默低头看着那枚胸章,手指并没有颤抖,反而稳得可怕;指尖抚过铜面,触感是微凉、粗粝、略带氧化铜绿的颗粒感,边缘一道细微划痕硌着指腹——那是三天前在档案馆地下室,他徒手掰开锈死的铁皮箱时,被崩飞的铜屑割破的。
此刻,血痂正随着脉搏微微发烫。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正在侧台焦急打手势的苏晚;她掌心朝外,拇指与食指反复开合,像在捏碎什么看不见的障碍,指甲边缘泛着用力过度的苍白。
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胸口的麦克风,又指了指那枚胸章,做了一个“推流”的手势。
这是一个完全即兴的决定,疯了,但没得选。
他要把这段尚未剪辑、未经审核的“共鸣”,塞进今晚的特别节目《信仰的重量》里。
后台休息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赵晓菲把一杯温水递给面前的中年男人,手还有点抖;水汽氤氲上升,在她睫毛上凝出细小的水珠,又被她迅速眨掉。
男人穿着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却坐得并不安稳,他是孙律师,那个在档案里只留下“失踪”二字的松骨峰某连政委的孙子。
“以前家里人不提。”孙律师摘下金丝边眼镜,捏了捏鼻梁,语气里透着一股精英阶层特有的克制,但眼角那抹红怎么也掩不住,“只说爷爷没回来,也没个烈士证,奶奶到死都以为他是在过江的时候走散了,甚至……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投了敌。”
赵晓菲没敢接话,只是默默把那本厚厚的留言册翻开,推到他面前;纸页翻动时发出干燥而轻微的“沙啦”声,像秋叶擦过水泥地。
“直到刚才听林老师讲那枚胸章的故事。”孙律师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摩挲着那页打印纸——指腹能感受到油墨微凸的颗粒感,以及纸张纤维被反复触摸后泛起的柔润毛边,“原来那个阵地上没剩几个人,原来最后那一刻,他是带着人堵在缺口上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是方才那口滚烫呼吸蒸腾而上的痕迹:“他不是消失在战场,而是永远站在那里了。是我们……是我们这帮后人瞎了眼。”
与此同时,演播厅的侧门走廊,苏晚正被一位穿着行政夹克的负责人堵在墙角。
“这段不能播!太沉重了,而且这种‘集体幻觉’一样的描述,不符合播出规范!”负责人压低声音,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在灯光下闪出一点油亮的光,“你是想让台里担责吗?”
苏晚没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手里的分镜脚本,纸页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掐出几道细白折痕;语速极快,字字如钉:“我们要播的不是幻觉,是历史。这枚胸章的来历、材质、上面的刻字,每一项都有物证鉴定书——编号zg-1950-sgf-073,原件存于省博三号恒湿库。”
“那那种声音呢?那种氛围渲染?”
苏晚猛地合上脚本,啪的一声脆响,惊得走廊顶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锋利得像把手术刀:“您去过档案馆吗?您看过那些只有几行字的战地记录吗?如果我们连这都要修饰、要回避,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这些不是编剧写出来的剧本,这是几十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我们不能让英雄再次被遗忘,哪怕是以这种‘不科学’的方式。”
说完,她没再理会那个愣住的负责人,转身推开了演播厅的大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滞涩的“吱呀”,像一扇尘封多年的旧木匣被缓缓启封。
城市另一端的廉价公寓里,李思远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那个被称作“信仰之夜”的现场盗摄视频。
画质很渣,镜头晃动得厉害,但能清晰地拍到前排观众脸上的表情——皮肤纹理、眼周细纹、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全都因情绪剧烈起伏而微微震颤。
那不是粉丝见到偶像的狂热,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悲恸。
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正捂着脸,肩膀剧烈抽动,指缝间渗出压抑的呜咽;旁边的大爷摘下了帽子,手死死抓着椅背,骨节发白,青筋如蚯蚓般在手背皮肤下突突跳动。
“这才是我们应该铭记的人!”视频里有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声音劈了叉,尾音发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李思远的指尖悬在键盘上,那篇早就写好的《论文物修复中的心理暗示与群体癔症》的草稿文档还在闪烁。
他想敲下“作秀”两个字,可手指就像灌了铅;烟灰簌簌落在键盘缝隙里,积成一小截灰白的微型山丘,带着未燃尽的微红余烬。
如果是演的,这群演的费用得多少钱?
或者说,这世上真的有一种东西,是他这种用逻辑解构一切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
他删掉了标题栏里“心理暗示与群体癔症”几个字,光标在空白处闪烁良久,最终敲下新标题:《论历史在活体神经中的拓扑结构——以松骨峰胸章共鸣事件为样本》。
演播厅内,灯光骤暗。
只有一束顶光垂直打在林默身上;光柱边缘锐利如刀,将他与周遭彻底割裂,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中悬浮、旋转,像无数细小的星尘。
他坐在高脚凳上,面前的小圆桌上铺着红丝绒布,那枚铜质胸章静静地躺在正中央——铜绿幽微,刻字凹陷处积着极淡的暗褐,像是干涸七十年的血渍。
“准备好了吗?”苏晚的声音通过耳返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电流杂音轻微,却衬得那声音愈发真实。
林默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怀表冰凉表盖的瞬间,左手同时按在了那枚胸章上;金属相触的刹那,一股尖锐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刺神经末梢,紧接着是汹涌而至的滚烫,仿佛有熔岩从腕骨深处奔涌而出。
并没有什么绚丽的特效光芒。
但在那一刹那,现场的一百多名观众,甚至包括角落里的摄像师,都感觉耳膜那种奇怪的压迫感——就像是飞机起飞时气压骤变,鼓膜被无形之手向内猛压,耳道里嗡嗡作响,连牙齿都微微发麻。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钻进了所有人的鼻腔。
不是演播厅里的脂粉气,也不是机器过热的焦味。
那是硫磺的辛辣、烧焦皮肉的糊臭、冻硬泥土的腥冷混合在一起的腥气,浓烈得令人喉头本能收缩,胃部一阵翻搅。
“我不冷……我不冷……”
有人在低语,声音很轻,像是从地板缝里钻出来的,带着雪粒刮擦木板的窸窣感。
紧接着,声音陡然炸裂!
“集结!在那边!”
“手榴弹!给我手榴弹!”
观众席上有人惊叫着站了起来,因为他们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寒的风凭空刮过——不是空调冷气,而是带着雪沫子的、裹挟硝烟的凛冽朔风,瞬间穿透衬衫,直往骨头缝里钻,裸露的手臂上立刻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默闭着眼,脸色惨白,额角的青筋暴起,怀表在他掌心里疯狂震动,那种热流正顺着手臂反向输送,将那个时空的碎片强行拽到现在;他掌心的汗液被高温瞬间蒸干,留下盐粒结晶的微刺感。
画面没有出现在大屏幕上,而是直接投射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那是一个焦黑的山头。
火光冲天,但四周全是皑皑白雪——雪粒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橙红,又在阴影里沉为铁青;焦木断枝横陈,断口处冒着缕缕青烟,与雪面蒸腾的寒气交织缠绕。
一个满脸是血的身影正拄着枪管勉强站立,他的半边身子几乎都被染红了,但那个背影依然像座铁塔;寒风卷起他残破的棉袄下摆,露出腰间缠着的、早已冻僵发黑的绷带,绷带边缘还粘着未融的雪碴。
他面对着漫山遍野压上来的黑影,没有后退一步。
“只要我们还站着,就没人能踏过这里!”
那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穿透了七十年的岁月,震得演播厅顶棚的灯具都在嗡嗡作响——不是比喻,是真实的金属震颤,吊灯螺丝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几粒灰尘簌簌落下。
三秒钟。
只有短短三秒钟。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那股寒意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但观众们仍下意识地缩着脖子,指尖残留着方才那阵风刮过的刺痛感。
林默猛地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汗水浸透衬衫,在肩胛骨处洇开两片深色地图,黏腻冰凉。
怀表的表盖滚烫,几乎要在掌心烙出一个印子;他摊开手掌,掌纹间还嵌着几粒细小的铜绿粉末,泛着幽微的绿光。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鼓掌,没人说话。
前排的那个孙律师早已泪流满面,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对着那个空荡荡的舞台方向,无声地喊了一声“爷爷”。
林默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些陷入巨大震撼中的现代人;前排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没哭,只是仰着脸,把攥得汗湿的、画着歪扭五星的蜡笔画,悄悄塞进了前排座椅的缝隙里——画纸一角,正对着林默的方向;蜡笔的红色饱满而稚拙,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胸腔里那种由于长期社恐而积累的压抑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归属感。
他握紧了那块怀表。
这不仅仅是一个金手指,也不仅仅是一次文物修复。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接力,接力棒现在就在他手里。
苏晚站在导播台后面,手死死按着那个红色的“停止录制”按钮,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看着监视器里林默那个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神,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期节目播出去,将会是一场风暴。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对讲机轻声说了一句:“别切画面,继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