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乾佑夜袭失败,灰头土脸地回到太原城中。
他实在没想到,长安竟发生如此惊变,在这刚刚开启的乱世之中,其竟是第一个被针对的反叛势力。
河东山西,先秦赵地,表里山河,大唐龙兴祖地。
实在是天下一等一的王霸基业。
可他虽有两宗崔氏支持,先天却是不足,河东人马并未全部掌握。
一场内讧,几乎损失三分之二的精华。
弄得他只能低调行事,龟缩在此,暗暗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待天下形势有利,再作打算。
因此崔乾佑不惜背弃范阳逐鹿关中之约。
气得史思明、安庆绪没少在信中破口大骂。
可其难得“老实”一回,却被别人惦记上了。
薛嵩提兵三万自长安北上。
一路平推。
结硬寨打呆仗,全军缟素,哀兵无敌。
对元气大伤的河东军来说,竟似个慢腾腾的铁壳王八,简直无处下口!
可这种死脑筋打法竟收奇效。
自认军略无双的崔乾佑猛然发现,其竟没有太好的办法。
北边是燕北,西边是朔方,东边河北更是乱成一锅粥,颜真卿、李光弼、范阳军连番大战。
河东形胜地,反成牢笼。
还好太原四面环山,城高墙厚,号称天下雄城。
薛嵩装乌龟,那就看他如何打破城防!
想着明日如何用些阴损招数炮制敌军,崔乾佑昏昏沉沉间睡着。
朦胧间,只觉一阵地动山摇。
几乎将他从榻上掀翻。
一脸懵逼。
难道是地龙翻身?!
可也不不对啊。
为何只持续几息便停止了。
如今天刚拂晓,东方晨光熹微。
崔乾佑摸索着出了房门。
外间亲卫也是东倒西歪,却不晓得发生了何事。
借着微微亮光,只见东门方向腾起大量烟尘,隐隐有喊杀之声传来。
只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
“备马!快备马!”
一身改良板甲的薛嵩在山梁上手持千里镜细细观察城内情况。
以无量真阁最新出产的烈性炸药爆破东门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如今这黄色颗粒虽威力无穷,但产量不大,面对太原如此厚重的城墙也只能选择一处炸毁。
东门直面井陉,乃必须防守的要冲。
河北可能是崔乾佑唯一可能逃亡的方向。
“绊马索、陷阱等物可都设置好了?”
“确认无误!”
薛嵩微微颔首,那就等哪处发来信号,便往哪里捕捉猎物便是。
城内渐渐火起。
显是城内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部分士卒连盔甲、兵刃都未整备齐全,仓惶间只能放火阻挡一时。
可这雄城既然被攻破,彻底陷落也只是迟早问题。
况且,薛嵩的主要目标也不是杀伤。
而是向一个人复仇!
突然。
一队不起眼的马队借着山峦阴影往南逃窜。
其成员全都身穿灰褐色袍服,甚至胯下马匹的毛色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与周围环境相似至极,若不是以千里镜无意间扫到,说不得就要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薛嵩双眼精光一闪:“随某杀敌!!报仇!!”
左右尽皆薛氏铁卫。
他们是这近十年成长起来的族中优秀子弟。
而他们的父亲,全都葬身在当年柳城大战之中!
这次复仇,不是一人之私仇,而是一家一姓之共仇!
“报仇!!报仇!!”
万马奔腾而下,卷起死亡烟尘。
隐在下方马队的崔乾佑心中暗骂。
他娘的这也能发现!?
其为了这次逃亡煞费苦心,不光选了最不可能的南方突围,甚至放弃了大军指挥,以葬送河东精锐为代价为其转移注意力跟拖延时间。
可薛嵩这王八蛋还是第一时间追杀过来!
你爹他娘的又不是老子杀的!
而且当年都被你追杀一次了!
礼也赔了,歉也道了,甚至还负荆请罪,还要某怎样!?
手握此等强军,当个辽东王不好吗?
可内心无数次的咒骂终究是不能退兵。
在追逐数十里后,终究是在一处山谷被薛嵩截上。
“薛家的,河东之地给你了!放某一条生路如何?博陵、清河两宗事后还有厚礼奉上!”
崔乾佑被众军士团团护在正中,扯着嗓子往对面喊话。
薛嵩只是淡淡反问:“家父薛公楚玉及以下近百族人性命,能否以河东之地换回?”
“故人已逝,活人还在,不如考虑当下!!”
崔乾佑近乎哀求道:“放过我们!崔氏还你一千幼童,全改姓薛如何?!十命抵一命!!某说到做到!!”
此言一出,周围亲卫微微骚动。
这么多幼童送出去,即使以崔氏两宗的底蕴,那也几乎要断根,百多年都缓不过来!
瞬间就要从顶级门阀滑落。
这个承诺不止是诚意了,简直是毫无底线。
可薛嵩却是拎起银枪,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薛家英雄血,岂能让尔等畜生玷污!!杀!!”
那边崔乾佑被逼入绝境,怒声道:“对方要赶尽杀绝!想活的,就给我冲!”
一方是复仇死神。
一面是困兽犹斗。
战斗一开始便是白热化。
狭窄山谷瞬间成了血肉磨坊。
骑兵失了速度,只能在有限空间中互相绞杀,其血腥程度甚至超过步卒战阵对撞。
没过多少功夫,不少失了主人的战马受惊而逃,场面更加混乱起来。
而崔乾佑则始终缩在后面,让薛嵩一时竟然找不到其踪迹。
“狗贼!还不滚出来!”
可此时的喝骂却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而刚让薛嵩心中焦急的是,若崔乾佑藏于某匹马腹,趁乱而逃,这时却根本分辨不出来!
“脱离战斗,于谷口下马列阵!”
随着其一声令下,薛家亲卫令行禁止,纷纷不顾伤亡调转马头。
崔乾佑原来一直藏在后面伺机而动。
其知道对方报仇心切,便抓住这一点,逼迫薛嵩暴露弱点。
一阵机簧扣响。
薛氏骑兵虽尽力躲闪,还有重甲护身,但依然死伤惨重。
没有将令,他们也不能返身对射。
“薛狗!你这打仗的本事,可比你那蠢爹还差!”
崔乾佑叫嚣着抽出横刀,准备收割柔软的脖颈。
就在此时,带头前冲的薛嵩突然爆喝:“回身!三眼铳!”
这古怪命令听得崔乾佑一愣神。
啥三燕冲?!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前方无数火光崩现。
面门剧痛!
胸口如被重锤狠砸。
崔乾佑身体嵌入无数铅子,坠落马下。
浓重的烟雾笼罩峡谷。
待风吹过。
意识已经模糊的他眼前的光全被薛嵩挡住。
一把怪模怪样的大铁管子抵到其面门前方。
“下十八层地狱吧!”
崔乾佑那罪恶的脑袋被轰成了烂西瓜。
因为距离太近,薛嵩的右手也被灼伤。
可他却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爽。
大仇得报!
终于可入祠堂告慰父祖在天之灵了!
他将头盔摘下,目光好似越过群山,看向关中。
不知现在赶回,是否还来得及?
太子,你可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