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李亨在帐中暴跳如雷。
“仆固怀恩骑兵八万,一夕之间土崩瓦解!?连他自己都战死了?!荒谬!荒谬至极!!!!!”
在场重臣面面相觑。
来回不过旬日。
八万草原铁骑,还有陇山大震关天险。
确实没有败得这么快的可能。
除非此人投敌。
当然。
没人敢将这个猜想说出来。
皇帝发过脾气,勉强坐在主位,可胸膛还是起伏不定,显然还是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可其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
“李辅国!沣河为何还没有攻破?一个小小水寨都拿不下来?!”
“这”
知内侍省事,如今灵武皇帝的第一心腹没想到突然矛头就指向了自己。
“奴于军略上差强人意,且那李光弼乃天下名将”
“嗯!?”
李亨浓眉一挑,又要发怒。
李辅国心下一紧,连忙道:“如今唯有让郭元帅于阵前亲自指挥,才能让逆贼授首!”
一口黑锅从天而降,郭子仪正要分说两句,却被李亨提前止住。
内心一声叹息。
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臣遵旨。”
可这还没完。
皇帝又转头看向韦见素。
“城北战事也迁延数日了,王正见不堪大用,韦卿!你去接替他!”
“臣领命!”
灵武朝廷的文武第一人就这么被打发了出去。
李亨身边就仅剩了李辅国一个内侍陪伴。
深深的恐惧感萦绕在心头迟迟不散。
他槽牙一咬,计上心来。
沣河战场又现变局。
李光弼一师横江,拦下千军万马。
甚至还能分出精锐协助太子、薛嵩防御水寨。
但郭子仪入阵之后,灵武唐军攻势愈发凌厉,特别是在沣河之上,跟长安水军打得有来有回。
临时水寨已是无力照应。
“太子殿下,薛将军!我家都督让二位移驾船上!”
“水寨不要了吗?如此沣河防线必然崩溃!”
李瑛沉声发问。
那亲卫抱拳道:“舍沣河而后退陆战更是无险可守,且敌我力量悬殊,都督的意思是顺流而下,突围北上,再做打算!”
沣河自终南山发端,东北向汇入渭河,李光弼打来时,靠桨篙与明轮逆流而上,如今北上撤退反倒是顺流,突围极有可能成功!
可如此一来就是舍弃长安,回燕北再做打算!
“不可”
薛嵩一下把太子扑倒,然后以蹀躞带捆其双手。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太子送上船!”
两边亲卫都愣了半晌,却是配合默契,直接将李瑛五花大绑!
“混蛋!薛嵩,要走一起走!!孤如此焉能独活!?”
薛嵩正要说些壮怀激烈的话,谁知也是眼前一黑。
其竟又被太子亲卫偷袭!
“尊太子教令!送薛将军上船!”
俩人就这么被五花大绑送去船上。
稍顷。
一把火起。
水寨化为黑灰。
李光弼收回目光,紧锁的眉头久久都无法舒展。
沣河防线算是彻底陷入被动。
敌军甚至已开始组织大规模渡河。
不管他这里能不能突围成功。
长安已成死地。
而此时的玄武门前也已到了最后时刻。
曾经郁郁葱葱,各种奇珍异草遍布的禁苑之中,已是满目疮痍。
李诛南看着李庚希所处的临时营寨被草原铁骑踏平。
“弟先去吧!兄长这就来!”
他环顾左右,有些眷恋地看着巍巍宫墙。
十余年前,他们从这里离开长安。
南征北战的日子里,无时无刻不想衣锦还乡,甚至做一任北衙的大将军,在以往同侪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可如今只能埋骨此处。
李诛南横刀高举:“北衙神策军!!!”
“万胜!”
“万胜!”
“万胜!”
千余残兵排着整齐阵列踏步而出。
地动山摇,气壮山河!
“王经略,你亲自去灭杀此军!”
督军而来的韦见素轻声发令。
“某可是燕北经略使!何不让杜佑去!?”
王正见小声嘟囔。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韦见素微微抬头,只见玄武门猛然洞开。
一股生力军冲出。
其内竟有不少穿着粗布短打的百姓,甚至内侍、健妇。
“混账!百姓焉敢抵挡王师!?”
“王师?我们吗?”
韦见素讥讽道:“听说陛下答应草原骑兵,入长安可大掠三日不封刀,若你是城中士庶,又当如何?”
“这”
王正见不敢直视对方。
这主意还是他提的。
谁知李亨想都没想就欣然采纳。
“臣下这就去迎敌!”
韦见素心中幽幽一叹。
刚才恍惚间,仿佛看到一身穿朝服的身影。
希望自己看错了。
而此时的杜佑也在是心如油煎。
燕然都督府镇戍军四千皆为汉儿,且多为杜氏各宗子弟与旁支母族出身。
面对京兆百姓,如何下得去手?
这些可都是乡亲啊!
但征召而来的草原骑兵却是不管那么多!
“杜都督请看,千夫长抓了个朝廷贵人过来!”
那人一身紫袍,头戴五梁进贤冠,腰间的金鱼袋在阳光下极为耀眼。
“确实是个贵人且先将此人”
“汝乃是杜佑?京兆杜氏麒麟子,号称有宰相之才?”
“不错!”
“曾经也有人这么说我,可我现在却是要引颈就戮了。”
“何出此言?”
“莫要被功利名望蒙蔽双眼,莫要走我的老路”
一颗头颅飞起。
进贤冠掉在地上。
鲜血洒满紫色朝服。
杜佑痛苦地闭上双眼,用极为压抑的声音道:“将此人头颅与尸身给我留下。”
“都督,某还要用此头到经略使处领赏呢!”
“韦相在此督军,你将头颅给他,赏钱更多,说不得封你当万夫长!”
“真的?”
那千夫长喜出望外,也顾不上杀戮了,带着人头便往后面跑。
待韦见素双手微微颤抖地捧起那熟悉的脸庞时。
千夫长急切道:“相爷,此头能抵得上万夫长吗?”
“能!何止万夫长!!”
韦见素小心将头颅双眼阖上,双眼一眯:“让你去见长生天都行!!”
他环顾左右:“此人竟然杀良冒功,谋害本相族侄!当行凌迟之刑!还不给我拿下!!”
随扈亲卫合身扑上。
那千夫长大呼冤枉,却还是像拖死狗一样带到后面,刑法伺候。
两行清泪滑下。
韦见素心中默道。
好侄儿。
你的计划,叔父已然尽数完成,用不了多久,咱们宗祠相见!
韦坚不愧是我韦氏麒麟子!
你是被奸相所害,死于党争!
你之英名必被后世子孙传颂!
而我则背负千古从逆骂名!
此时他睁开双眼,一股煞气勃然而发!
可韦氏!
却能继续光耀天下!
子孙绵延无尽!
与新朝一起,再续三百年富贵荣华!
“杀!!”
就在他恍惚间。
玄武门前的战事也已到了最后时刻。
神策军残兵决死冲锋,爆发出的战斗力是惊人的。
草原骑兵都是顺风狂,逆风亡。
见势不妙都打马而逃。
等对方力竭,再转头再杀。
可冷不丁被派到前面的王正见不知道啊。
骑兵一退,他立马慌了神。
左右也没个贴身的亲兵。
之前其在燕北一直被打压,如今临时带兵,举事也是匆匆忙忙,身边连个随扈都没有。
“你你们”
好巧不巧,胯下战马受惊,带着他乱跑乱跳。
几个呼吸,便消失在了万马洪流之中,没了声息。
“尔等还不快降!莫做无谓反抗!”
杜佑趁机阵前劝降。
可迎接他的却是山呼海啸般的否定。
“乱贼入长安,锦绣尽成灰!”
“屠刀临头,宁死不降!”
李诛南仰天长啸:“不错!宁死不降!!”
一声鹰啸。
“回身射!”
草原骑兵从两翼返身迂回。
漫天箭矢洒下。
最后的禁军尽数覆灭在玄武门前。
“回回家了”
北衙最后一位将军李诛南为长安为宫城为禁苑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没了职业军人的遮护。
出城青壮、百姓在满天飞羽之下,成片扑倒。
长安城下尸成山。
“破城!!!”
“杀进长安!!”
“三日不封刀!!!”
草原骑兵红着眼睛踏破朱门,直入大明宫!
雕梁画栋、金山银海,珊瑚玛瑙、玉树成林。
宫婢腰细如嫦娥。
龙庭高耸入云霄!
万邦朝圣之地,天宫在人间的投影!
如今却在他们的铁蹄之下呻吟!
木板间沉重挤压的声音让人酸的牙疼。
李光弼急令舰队转向。
可依然有不少船只被撞破底舱,滚滚河水疯狂涌入,不多久便半沉在河里。
郭子仪竟将大半个水师全部凿穿,再辅以箱网砂石阻断河道。
突围水师不得北归了。
“下船步战!快速打造营垒!”
李光弼沉声下令。
半晌功夫。
临时军寨便被渡过沣河的草原骑兵团团围住。
已经恢复自由身的李瑛与薛嵩只觉他们就像一叶孤舟,身处狂暴天气的大洋之中,随时都有可能人死船翻。
李瑛倒是心中多了丝欣慰。
薛嵩也是耸耸肩:“好像也不错。”
可李光弼却是大声呵斥二人:“有某一口气在,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他用布条将右手与步槊扎紧。
“就算要死,也是某一马当先!你俩往后稍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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