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喧嚣的酒楼龙凤大厅重归死寂，只剩下洪泰众人难看的脸色。
白眉独自站在二楼临街的窗户旁，指间夹着一根燃烧过半的雪茄，却许久没有抽一口。
他沉默地望着楼下那几辆载着洪兴众人的车。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阴沉的脸。
“老豆！”太子捂着脖子上那道细细的血痕，心有馀悸。
他凑到白眉身边，气急败坏地低吼，“刚才你干嘛不让我动他们？！我们几百人，他们才几个？”
“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他们了！就这么放他们大摇大摆地走？”
“阿仔。”白眉缓缓转过身，将手里那支几乎没怎么抽的雪茄递给自己儿子，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和联胜、号码帮，还有洪兴、东星这些大字头。”
“明明比我们洪泰势大，人手多，地盘广，却一直没有真的动我们，吞掉我们洪泰在深水埗这块地盘？”
太子下意识地接过雪茄，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他从未仔细想过。
是啊，讲道理，洪泰说在深水埗清一色，但满打满算，能打敢拼的内核也就一两千人，加之外围马仔，撑死几千人。
像号码帮，和联胜那种动辄几万会员，或者洪兴、东星这种兵强马壮的新四大，真想灭掉洪泰，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是因为我们洪泰，一直以来，都没有做错事！没有给别人留下真正能下死手的把柄和借口！”
白眉看着眼前这个只会逞凶斗狠、惹是生非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只能苦口婆心地解释。
“以前有四大探长在，黑白两道都有规矩。社团无论怎么发展，都不会过分做大，要控制在那些鬼佬的允许范围之内，不能威胁到他们的统治。”
他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现在时代变了，四大探长没了。但那帮鬼佬玩得更精了。”
“他们搞以华制华！用三大字头作为基底，再让我们这些中小社团在旁边互相牵制、互相制衡！”
“平日里，社团之间为了地盘、为了生意，打来打去，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不死太多人，不影响到太平，不踩过那条红线。”
白眉伸出食指，在虚空中用力点了点，“那些鬼佬和差佬，都可以只眼开只眼闭，当作没看见！甚至有时候还需要我们维持地下秩序。”
“你猜！”白眉的语气骤然加重，“如果洪兴真的毫无理由、毫无借口。就要灭了我们洪泰，你猜会怎么样？”
太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到那时候，别说差佬不会坐视不管，就连我和联胜、号码帮，甚至新四大里另外三家，比如东星，倪家，马交仔。”
“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洪兴一家独大，打破现在的平衡！”
“他们会联合起来抵制，甚至暗中帮忙！”
白眉深深叹了口气：“可是现在不同了！给了电影耀那个扑街借口！你动了江湖二嫂，触犯了江湖大忌！”
“靓坤那只疯狗，现在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打着为兄弟出头的旗号咬上来！其他社团，就算想插手，也没有立场和道理好讲！”
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眉心里苦涩无比。
他原本想借机敲诈洪兴一笔，甚至挖来林卓耀这棵摇钱树，没想到反被对方利用太子的愚蠢，狠狠将了一军，还要割走最肥的一块肉！
“对了！吉祥那个反骨仔呢？”白眉猛地回过神来，眼神变得锐利而凶狠，扫视大厅。
“大佬，不好了！”豹荣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吉祥那个扑街，刚才趁着去厕所的功夫，借尿遁，从厕所的窗户跳下去跑了！下面巷子找到他的外套，人已经不见了！”
……
另一边，洪兴的三辆车已经驶离深水埗，回到了旺角乾坤电影公司楼下。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坐在后座的靓坤就隔着车窗，对副驾驶的林卓耀开口：“阿耀，今晚这场大龙凤，你怎么看？白眉那条老狐狸，会乖乖就范吗？”
林卓耀掏出烟盒，弹出一支香烟，没有立刻点燃，只是用手指灵活地翻动着把玩。
“我猜……洪泰那边，肯定不会交出大东方那块肥猪肉的。”
“哼，那是当然。”靓坤踢开车门，却没有第一时间落车，而是靠在车门上，点燃了自己的烟。
他吐了个烟圈，分析道：“按照白眉那个死老鬼的个性，还有他几十年在江湖上攒下的那点人脉和老脸。我估摸，他接下来不会硬碰硬。”
靓坤弹了弹烟灰：“他大概率会豁开那张老脸，低声下气，去请几个江湖上还算有点分量，德高望重的老叔父出来做和事佬。然后呢，再摆上几桌和头酒。”
“最关键的是。”
他看向林卓耀：“他一定会想办法，请动我们洪兴随便一个堂主到场。”
“大佬b，陈耀，太子，恐龙……随便哪一个都行。”
“给点甜头，利用同门兄弟的身份来向我施压，逼我讲和，把这件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话语间，靓坤对那些名义上的同门结拜兄弟完全没有丝毫尊重，直呼其名，语气轻篾。
“太子，陈耀这种，还好一些，估计不屑于为了点小利去搭这个台，得罪我。”
靓坤继续分析，“但如果是阿b那个死穷鬼，看到有甜头，有面子赚，他肯定乐意帮忙。”
“反正洪泰的地盘就算真打下来，好处也落不到他铜锣湾手里。能做个顺水人情，还能拿点好处，何乐而不为？”
林卓耀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大佬b虽然是洪兴十二堂主之一，坐镇油水丰厚的铜锣湾，但实际上手头很紧，论赚钱的本事，在十二堂主里算是垫底的。
主要产业就那几间不怎么赚钱的酒吧和两间靠打黑拳抽水维持的拳馆。
就连他的头马陈浩南，跟着他混了那么久，想买辆二手丰田r2跑车都得分期付款，可见其窘迫。
“坤哥，大佬b算老几？他讲的话，我们就要听吗？”坐在驾驶位的阿雄闻言，忍不住回过头，一脸不服气地插嘴。
“喂！说话没大没小！”林卓耀立刻沉下脸，“大佬b再怎么样，也是我们洪兴的堂主！轮得到你在这里出声评论？有没有规矩！”
有些话，虽然是事实，但只有身为大哥的靓坤能说，做小弟的绝对不能开口议论，否则就是不分尊卑，坏了规矩。
不过，阿雄的插嘴也从侧面印证了，洪兴各个堂口之间，关系确实不咋地。
虽然不象号码帮那样几十个字堆各自为政，甚至经常自己人打自己人，但涉及到各自利益的时候，也是老豆老母都冇情讲，更何况只是结拜兄弟。
“哼。”靓坤冷笑一声，“大佬b的话，你可以选择不听。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蒋先生的话。你们敢不听吗？”
“蒋先生？”阿雄更不明白了，脸上写满疑惑。
蒋天生是洪兴的龙头，他的话当然要听。可能拿下更多地盘，龙头不是应该更开心吗？
林卓耀的眼神却微微一闪，瞬间明白了靓坤话里更深层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