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刚过,晒谷场就被金黄的稻穗铺满了。丫丫抱着竹匾蹲在谷堆旁,把饱满的稻粒挑出来——这些要留作种子,得格外仔细。风一吹,谷壳簌簌响,混着远处染坊飘来的靛蓝气息,像把整个秋天揉成了团暖烘烘的香。
“歇会儿吧,”小石头扛着木锨走过来,额角的汗珠滴在晒谷场上,砸出个小小的湿痕,“我把谷堆翻了两遍,再晒半日就能入仓了。”他递过水壶,壶身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丫丫接过水壶喝了口,看他卷着袖子的胳膊上沾着稻糠,忍不住笑:“你这模样,倒像个地道的庄稼人,哪还有点染坊学徒的样子?”
“庄稼人咋了?”他弯腰抓起把稻谷,指尖搓开谷壳,饱满的米珠滚落在掌心,“咱吃的米,不都从这晒谷场来?再说了,晒谷和染布一个理,都得靠天靠力气,还得有耐心。”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几个半大的娃举着风筝跑过,风筝尾巴扫过谷堆,带起阵谷糠。丫丫忽然想起染坊里晒着的靛蓝布,风一吹也这样轻轻晃,蓝得像浸在水里。
“对了,”她拍掉手上的谷粒,“前几日染的那批‘祭蓝’布,晒干了没?张掌柜说要用来做新嫁娘的盖头,催了好几回。”
“早晒透了,叠在库房最上层呢。”小石头往谷堆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坐这儿歇脚。你看这稻子,金黄金黄的,像不像你画在染谱上的‘秋阳色’?”
丫丫挨着他坐下,抓起把稻谷慢慢搓着:“还真像。”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本磨得卷边的小册子,“我把新琢磨的染法记下来了,你看——用稻壳灰调浆,染出来的布带着点金斑,像阳光落在上面。”
他凑过来看,指尖划过她写的字:“稻壳灰……这法子新鲜。等晒完谷,咱试试?”
“得等稻谷都入仓,”丫丫笑着把册子收起来,“别耽误了农时。”
日头爬到头顶时,晒谷场的谷香越来越浓。小石头忽然起身,往染坊跑:“等我会儿!”
不一会儿,他捧着个陶碗回来,里面盛着刚蒸好的糯米团子,还冒着热气。“阿婆做的,加了桂花糖,你尝尝。”
丫丫咬了口,甜香混着糯米的软,从舌尖暖到心里。“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他看着她嘴角沾的糖屑,忍不住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像被谷粒烫了下,慌忙收回手,“我、我去翻谷堆了。”
他拿着木锨翻动谷粒,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谷堆上,像幅会动的画。丫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晒谷场的热闹,比染坊的靛香更让人踏实。
午后,孩子们又跑回来,举着风筝追着风跑。有个小娃的风筝线断了,飘到谷堆上,缠着好几根稻穗。丫丫帮他解开时,发现风筝面上是片靛蓝色,画着只笨拙的小鸟——是她前几日教孩子们画的。
“丫丫姐,你看我的风筝!”小娃举着风筝笑,“像不像小石头哥染的布?”
小石头刚好翻完谷堆,闻言直起腰笑:“等你长大了,教你染出比这更蓝的布。”
夕阳把晒谷场染成金红色时,稻谷终于晒透了。大人们扛着麻袋来装谷,孩子们帮忙递绳结,笑声和谷粒滚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首热闹的歌。
丫丫和小石头并肩坐在谷堆旁,看着最后一袋稻谷被扛走。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只用稻壳拼的小蝴蝶,翅膀上还沾着点金粉。
“给你的,”他挠挠头,“用今天的新谷壳做的,算是……晒谷场的纪念。”
丫丫接过来,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像要飞起来似的。她忽然想起库房里那批“祭蓝”布,盖头边缘或许可以绣上这样的稻壳蝴蝶,既有秋意,又藏着晒谷场的暖。
晚风带着谷香吹过,远处的染坊亮起了灯。丫丫握紧手里的稻壳蝴蝶,觉得这个秋天,比染出来的任何颜色都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