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蝉鸣刚起，染坊的竹筐里就堆满了新收的穗子——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麦穗顶着浅黄的芒，谷穗裹着层细绒，都是小石头趁清晨去田里掐的，说带着露水的穗子最鲜活，绣在风筝上能留住夏的气儿。
“得先把穗子压平，”阿香坐在石桌旁，把穗子往厚重的木板下塞，木板上还压着块青石，是王阿婆年轻时染布用的镇石，“不然绣出来会发皱，像去年绣的迎春花瓣，没压好，飞着飞着就卷边了。”
小石头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细针，正给晒干的刺猬皮褪刺——这刺猬是前几日在麦秸堆里发现的，老死的，皮毛还完整，他想留着做个小毛球，缀在风筝的尾巴上。“这刺真硬，”他皱着眉用镊子拔刺，“比染布的竹篾还扎手。”
阿香忍不住笑：“谁让你偏要做刺猬毛球？用棉线团不一样吗？”
“不一样，”他头也不抬，眼里闪着股执拗的光，“要真刺猬的毛才像，咱小时候在晒谷场追的那只，毛就是这样带点棕黄的。”
灶房里飘来绿豆汤的香，王阿婆端着个陶碗出来，看见石桌上的穗子和刺猬皮，忍不住念叨：“你们俩啊，做个风筝比染皮布还上心。想当年我跟你阿爹做‘凤凰’风筝，也就绣了几朵牡丹，哪像你们，又是穗子又是刺猬的。”
“阿婆不懂，”小石头难得顶嘴，手里的镊子却没停，“这叫念想，把日子绣在上面，飞再高也忘不掉根。”
王阿婆被他逗笑了，把绿豆汤往石桌上一放：“就你懂！快喝点汤，别中暑了。这刺猬毛球要是做不好，看我不拿竹篾抽你。”
阿香端起碗喝了口，绿豆的沙混着冰糖的甜，在舌尖漫开来。她看着小石头认真拔刺的样子，侧脸被日头晒得发红，鼻尖渗着汗，像颗刚从田里摘的番茄。“我帮你吧，”她放下碗，拿起根镊子，“你拔大刺，我捡小刺，快些。”
两人的手在刺猬皮上忙活，指尖时不时碰到一起，像被针尖扎了下，又慌忙移开，却把剩下的刺捡得更干净了。刺猬皮渐渐露出浅棕的毛，软乎乎的像团晒干的蒲公英。
“你看，”阿香捏着皮的一角，“像不像块小毛布？比棉线团好看多了。”
他抬头时，正好撞见她眼里的笑，像染缸里最亮的“霞红”，暖得人心里发颤。“等做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发紧，“系在风筝尾巴最下面，风一吹，毛球晃悠悠的，像真刺猬在天上跑。”
压在木板下的穗子渐渐平了，阿香把它们取出来，用剪刀修剪整齐，稻穗留三寸长，麦穗留两寸，谷穗最短，只留一寸，像排高低错落的小尾巴。“该绣了，”她拿起针线，金线在阳光下闪，“先绣穗子，再绣刺猬，让它们在风筝上做伴。”
小石头蹲在旁边看她绣花，针脚在“彩鸾”风筝的翅膀上跳，金线勾勒的稻穗弯着腰，像在点头；麦穗的芒尖带着点银，像沾了露水；谷穗的绒用灰线勾，软得像团雾。“真像，”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比田里长的还精神。”
“那是自然，”阿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加了‘金粉’线，太阳底下看，像穗子结了金粒。”
傍晚收工时，风筝的翅膀上已经绣好了半排穗子，霞红色的布面衬着金黄的穗，像把夏的田野都搬了上去。小石头把刺猬毛球缝在尾巴尖，用红绳系了个小结，毛球垂下来，果然像只缩成一团的小刺猬。
“还差两只小刺猬，”阿香数着空当，“绣在穗子旁边，一只抬着头看穗子，一只缩着身子睡觉，像咱小时候在麦垛边见的那样。”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两颗用枣木雕的小刺猬，眼睛用蓝草汁涂过，背上还刻着细密的刺，憨态可掬。“这个给你，”他说，“绣累了就看看，比画的还像。”
阿香把木刺猬放在风筝旁，毛球刺猬、木雕刺猬、待绣的刺猬，排在一起像个小家族。“等绣完了，”她轻声说，“去晒谷场试飞时，让张大叔家的狗看看，准吓它一跳。”
夜里的染坊格外静，只有灶膛里的余火偶尔“噼啪”响。阿香坐在灯下，给小刺猬描轮廓，银线勾的耳朵，黑线点的眼睛，肚子用浅黄线绣得圆滚滚的，像刚偷吃完麦粒。
窗外的月光落在风筝上，穗子的金线在光里闪，像撒了层碎星。她忽然想起小石头说的“念想”，觉得这风筝上绣的何止是穗子和刺猬，还有晒谷场的麦香，绿豆汤的甜，和两人蹲在石桌旁，拔刺猬刺时的，悄悄漫开来的暖。
第二天一早，阿香刚把最后一只小刺猬绣完，就听见院外传来二柱子的喊声：“阿香姐！石头哥！晒谷场的风正好，放风筝去喽！”
小石头扛起风筝就往外跑，阿香拎着线轴跟在后面，风筝的尾巴晃悠着，刺猬毛球在风里轻轻摆，像真的在跑。染坊的门没关，灶房的绿豆汤还冒着热气，王阿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笑，手里捏着块刚剪好的“靛蓝”布角，准备给风筝再加层衬里。
晒谷场的风果然大，“彩鸾”风筝一脱手就往上窜，穗子在翅膀上晃，刺猬毛球在尾巴上颠，像把整个夏天都驮在了天上。二柱子家的狗追着风筝跑，对着天上的刺猬毛球汪汪叫，引得乡亲们都笑了。
“你看！”阿香指着天上的风筝，声音被风吹得飘，“刺猬在追穗子呢！像咱小时候追着麦垛跑！”
小石头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汗混着线轴的木味，像把所有的日子都攥在了一起。“明年，”他说，眼睛亮得像风筝上的金线，“咱绣满十二只刺猬，代表十二个月，让它们在天上守着穗子，一年到头都有好收成。”
阿香的心跳得像被风吹的风筝，点了点头，没说话。天上的“彩鸾”还在飞，穗子闪着金，刺猬晃着毛，像个不会醒的梦。她知道，这个关于穗子与刺猬的约定，会像染坊的颜色一样，慢慢浸进往后的日子里，把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都染得又暖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