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的石碾子转得吱呀响,把金黄的麦粒碾成细粉,粉尘在阳光下飘得像碎雪。阿香蹲在箩筐边筛面粉,竹筛子晃得她手腕发酸,筛出的白面落在粗布上,堆得像朵蓬松的云。
“我来吧,”小石头从外面进来,肩上扛着袋新收的麦子,袋口的麦糠被风扫得飘起来,“看你筛得胳膊都快掉了。”
阿香把竹筛子递给他,指尖沾的面粉蹭在他手背上,像落了点霜。“王婶说要做麦饼,得筛三遍才够细,”她拍了拍手上的粉,“你哥上次说爱吃甜口的,等会儿多放两把糖。”
小石头接过筛子,动作比她稳当,面粉在筛子里晃出均匀的弧线:“我哥那人,给啥吃啥,哪有那么多讲究。倒是你,上次说爱吃带芝麻的,我让王婶多撒点。”
阿香的脸有点热,转身去擦石碾子上的麦麸。石碾子被磨得溜光,映出她的影子,鼻尖沾着点白,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耗子。她想起昨天在晒谷场,他扶着她腰时的温度,手心里的汗差点把麦麸浸湿。
“你看这磨盘上的花纹,”小石头忽然开口,筛子停在半空,“像不像你绣帕子上的缠枝莲?”
阿香凑过去看,磨盘边缘的凹槽果然弯弯曲曲,像极了她没绣完的帕子。“有点像,”她用指尖沿着花纹划了划,“就是糙了点,没绣线好看。”
“我觉得比绣线真,”他把筛好的面粉往盆里倒,簌簌的声响里,他的声音有点闷,“你绣的再像,也摸不着这粮食的劲儿。”
风从磨坊的窗缝钻进来,卷着面粉打旋,迷了阿香的眼。她抬手去揉,却把面粉蹭得满脸都是。小石头放下骰子,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布巾,踮起脚帮她擦脸。布巾带着他身上的汗味,混着麦香,扑在她鼻尖,让她想起灶台上蒸腾的热气。
“别动,”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脸颊,轻轻的,像怕碰碎了什么,“左眼角还有点。”
阿香屏住呼吸,听着石碾子的吱呀声,听着他的呼吸落在耳边,像春天的风拂过麦田。面粉的粉尘还在飘,落在他的发间,白了几根发丝,倒比平时多了点温和。
“好了,”他收回手,布巾上沾了团白,“像只刚滚过面缸的猫。”
阿香“呸”了一声,却没真生气。她拿起扫帚,假装扫地上的麦糠,耳朵却红得能滴出血。石碾子还在转,把麦粒碾成粉,把时光碾得慢悠悠的,连粉尘都带着点黏人的甜。
“等会儿麦饼熟了,”小石头重新拿起筛子,声音里带着笑,“你可得多吃两块,不然对不起你脸上沾的这些面粉。”
阿香没应声,只是把扫帚扫得更勤,麦糠堆里,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被粉尘裹着,像要揉成一团,再也分不开。她想,这磨坊里的粉尘,大概比绣线还缠人——沾在身上,落进心里,就再也抖不掉了。
正扫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小石头,阿香!”是小石头的哥哥,他满脸焦急地冲进磨坊,“不好了,征兵的来了,要抓壮丁!” 阿香手中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心猛地一紧。小石头把骰子一放,挡在阿香身前,“哥,这可咋办?” 他哥喘着粗气,“先躲起来,等征兵的走了再说。” 三人匆忙躲进磨坊的柴房,柴草的气味混着面粉的甜香,阿香紧张得心跳如鼓,紧紧抓着小石头的衣角。外面传来征兵士兵的叫骂声和村民的哀求声,声音渐渐远去后,他们才敢出来。阿香望着小石头,眼中满是担忧,“你没事就好。” 小石头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经历这场惊吓,两人的心靠得更近了。等王婶做好麦饼,热气腾腾的饼香弥漫在磨坊,他们围坐在一起,阿香觉得,这平凡日子里的温暖,定要紧紧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