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墙角摆着一排陶罐，最大的那个装着去年的梅子酱，小些的盛着腌菜和豆瓣酱，最不起眼的一个矮胖陶罐，是阿香偷偷藏起来的——里面埋着她和小石头去年秋天埋下的酒。
“你确定就在这儿？”小石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在墙角的泥土里划来划去，鼻尖上沾了点灰，像只找食的小土拨鼠。
“错不了，”阿香蹲在他旁边，指着一块比别处略松的泥土，“我去年做了记号，就这棵石榴树下。”
去年中秋，两人偷偷摘了院子里的桂花，又找王婶要了些糯米，学着大人的样子酿了坛桂花酒，埋在灶房墙角，说好等今年中秋开封，就着月饼喝。
小石头手刨脚蹬，很快就挖出个小坑，陶罐的边缘露了出来。“找到了！”他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抱了出来。
陶罐上还沾着湿泥，沉甸甸的。阿香赶紧找来抹布，把罐子擦干净，只见罐口用红布封着，上面系着的红绳已经有些褪色。
“快打开看看！”阿香催促道，眼里满是期待。
小石头解开红绳，掀开红布，一股醇厚的香气立刻涌了出来，带着桂花的甜，又有米酒的醇，馋得人直咽口水。
“真香啊！”阿香凑过去闻了闻，脸上笑开了花，“比王婶酿的还好闻！”
“那是，也不看是谁酿的。”小石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找了两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倒了两碗。
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还能看到细小的桂花在里面打着旋。
阿香端起碗，抿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带着点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好喝！”
小石头也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果然没白费功夫，去年光捣桂花就捣得手酸。”
两人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不知不觉，两碗酒见了底。阿香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像蒙了层水汽。
“小石头，”阿香托着腮，看着跳动的灶火，“你说，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会在哪儿？”
小石头挠了挠头：“十年后？我大概还在村里种地吧，说不定，我种的西瓜能长得像小推车那么大！”
阿香笑了：“那我呢？我会不会还在这儿，给你做梅子酱？”
“当然了，”小石头想也没想就说，“你要是不在，谁给我酿桂花酒，谁给我送西瓜？”
阿香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低下头，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液，小声说：“我听说，城里的女子都读书识字，还能去学堂……”
“读书有啥好的，”小石头不以为然，“整天背那些之乎者也，哪有在田里干活自在？再说，你要是去了城里，谁陪我埋酒？”
他忽然凑近阿香，认真地说：“阿香，你别去城里，就在村里陪着我，好不好？等我种出大西瓜，就娶你当媳妇，让你天天有酒喝，有瓜吃。”
阿香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被灶火烤过似的，连耳根都红了。她赶紧端起空碗，假装喝酒，声音细若蚊蚋：“谁、谁要嫁给你……”
小石头看着她娇羞的样子，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白牙。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憨厚和真诚。
陶罐里的酒还在散发着香气，混合着灶房里淡淡的烟火气，让人心里暖暖的。阿香偷偷看了一眼小石头，见他正咧着嘴傻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也许，十年后的今天，他们真的还会在这里，还会一起埋酒，一起喝着桂花酒，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一年年开花结果。
阿香拿起酒罐，又倒了半碗酒，递给他：“喝吧，喝醉了不许赖账。”
“不赖账！”小石头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我说的都是真的！”
月光从灶房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那只装着桂花酒的陶罐上。罐子里的酒，沉淀着去年的桂花，也沉淀着两个少年少女懵懂的心事，像时光一样，慢慢发酵，越来越醇厚。
阿香看着陶罐，忽然觉得，这埋在地下的，不只是酒，还有他们对未来的期盼。或许不需要轰轰烈烈，就这样守着一方小院，一坛好酒，一个真心相待的人，就很好。
灶火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跳动。阿香把陶罐重新封好，和小石头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它埋回土里，又在上面压了块石头，做了个只有他们才懂的记号。
“明年中秋，我们再来喝。”阿香说。
“嗯，”小石头点头，“明年的桂花，我一定多摘点，酿一坛更大的！”
两人相视而笑，眼里都闪着光，像藏着星星。陶罐里的时光还在慢慢流淌，而属于他们的时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