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把村子裹成了白面团。阿香推开院门时,积雪没到了脚踝,踩下去“咯吱”响,像咬碎了冻硬的糖块。她拎着扫帚想扫出条路,却发现雪地上早有串脚印,从院门口一直歪歪扭扭地通向柴房,脚印边缘还沾着点麦秸,一看就知道是谁的。
“别扫了,”小石头从柴房里探出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雾,“我刚抱了两捆柴,够灶房烧半天的。你看这雪,踩上去软乎乎的,像你做的糯米糕。”
他身上落着层薄雪,头发上沾着的雪花正在融化,顺着发梢往下滴,在下巴尖积成个小水珠。阿香看着他脚边的脚印,忽然发现有几个特别深,像他跳着走时踩的——小时候他总爱这样,在雪地里蹦蹦跳跳,说要给她踩出条“花路”。
“你又蹦了?”她用扫帚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背,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这不是怕你滑倒嘛,”他挠挠头,把怀里的柴往灶房送,“深点的脚印能当台阶,你踩着走稳当。”
阿香跟在他身后,踩着那些深脚印往前走,果然稳当得多。柴房里堆着新劈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根还带着新鲜的木屑,显然是今早刚劈的。“你啥时候起的?”她摸着木柴上的霜,凉得指尖发麻,“天不亮就来了?”
“鸡叫头遍就起了,”他往灶膛里添柴,火光“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颊发红,“想着雪大,你肯定不敢出门,就先过来收拾了。王婶说今早要蒸包子,我劈了点细柴,好烧火。”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高忽低地晃。阿香往灶台上的瓦罐里添水,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鼻尖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山楂。她忽然想起去年下雪,他也是这样早早来扫雪,还在院门口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给雪人戴了顶她绣坏的布帽,说这样雪人就有“阿香的味道”。
“你看外面,”小石头忽然指着院外,“张大爷家的芦花鸡跑出来了,在雪地里刨食呢,像个黄绒球在滚。”
阿香凑到窗边看,果然有只芦花鸡正低着头,用爪子刨开积雪找麦粒,每刨一下,身上的羽毛就抖落些雪,像撒了把碎盐。“它不怕冷吗?”她笑着说,“毛都被雪打湿了。”
“鸡的羽毛厚着呢,”他把蒸包子的笼屉往灶上放,“就像你穿的那件厚棉袄,王婶去年给你絮的新棉,比鸡的绒毛还暖。”
雪还在下,落在窗棂上“簌簌”响,像在给灶膛里的火伴奏。阿香往笼屉上盖布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却忍不住相视而笑。笼屉里的包子渐渐散出香味,混着柴火气,把寒意都赶跑了。
“等包子熟了,”小石头灶灶膛里又添了根柴,“咱端两盘去看张大爷,顺便把他的鸡赶回去,别冻坏了。”
阿香点头,看着雪地里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忽然觉得,这脚印比任何路都让人踏实——深的地方是他怕她滑倒特意踩的,歪的地方是他蹦跳着赶路时留的,每一个印子里,都藏着他没说出口的心思,像这雪地里的暖,看着清冽,踩下去却带着股热乎劲。
她拿起扫帚,故意往他脚边扫了扫雪:“快去烧火,再磨蹭,包子该蒸成石头了。”
他笑着应了声,往灶膛里添柴的手更勤了。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也映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把这寒冬的早晨,烘得像笼屉里的包子,暖乎乎的,带着股说不出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