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多月,那些想拜见的人总算消停了。
萧绝松了口气,跟沈知意说:“总算能出门了。”
“你想去哪?”沈知意正在给女儿梳头——虽然小家伙头发没几根,但沈知意乐此不疲。
“逛逛集市。”萧绝说,“来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
沈知意想了想:“行,不过得带着孩子。”
“带着呗。”萧绝很自然地说,“反正有奶娘,有云苓,人多。”
于是第二天上午,一家子出门了。萧绝和沈知意走在前面,奶娘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云苓和墨一不远不近地跟着。
集市在城东,一条长长的街,两边全是摊子。卖布的、卖菜的、卖小吃的、卖杂货的,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萧绝还是第一次逛这种市集,看什么都新鲜。沈知意倒是很习惯,牵着他的手在人群里穿行。
“你看这个。”萧绝停在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前,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马,“给儿子玩挺好。”
摊主是个老汉,见有客来,热情介绍:“客官好眼力,这是小叶黄杨木雕的,结实,孩子玩不坏。”
“多少钱?”
“三十文。”
萧绝从钱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他压根没带铜钱。老汉一看,为难了:“客官,这……找不开啊。”
沈知意赶紧过来,从自己荷包里数出三十文铜钱:“给。”
老汉接了钱,萧绝拿着木雕小马,有点不好意思:“我忘了带铜钱。”
“你呀。”沈知意摇头,“逛集市哪有带银子的,得带铜钱。”
“我记住了。”萧绝老实认错。
又逛了一会儿,沈知意在一个首饰摊前停下。摊子上摆着各式簪子、镯子、耳坠,虽然都不是什么贵重材料,但做工精巧。
她拿起一支白玉簪子看了看,簪头雕成朵玉兰花,挺雅致。
“喜欢?”萧绝问。
“还行。”沈知意说,“就是看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笑眯眯地说:“夫人好眼光,这簪子是老手艺了,整个集市独一份。”
“多少钱?”萧绝又去掏钱袋。
“二两银子。”妇人说。
萧绝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不用找了。”
“等等。”沈知意按住他的手,转头对摊主说,“老板娘,你这簪子玉质普通,雕工也一般,二两贵了。”
妇人愣了愣:“夫人,这可是好玉……”
“好玉?”沈知意拿起簪子对着光看了看,“里头有絮,颜色也不匀,顶多是中等货。雕工嘛,花瓣线条不够流畅,叶脉刻得深浅不一。”
妇人没想到遇到懂行的,有点慌:“那……那一两五钱?”
“八百文。”沈知意说。
“八百文太少了!”妇人摇头,“最少一两二钱。”
“九百文。”沈知意不急不缓,“你这摊子一天也卖不了几件,放着也是放着。我诚心要,你再让让。”
妇人犹豫了一下:“一两,不能再少了。”
“九百五十文。”沈知意从荷包里数出钱,“行就行,不行我就去别家看看。”
说着真要把簪子放下。
“行行行!”妇人赶紧说,“九百五就九百五!”
沈知意付了钱,拿着簪子插在发髻上,转头问萧绝:“好看吗?”
萧绝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说:“好……好看。”
等走远了,萧绝才凑过来小声问:“你真懂玉?”
“懂一点。”沈知意说。
“那你怎么知道她一天卖不了几件?”
“看摊子啊。”沈知意说,“她摊子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没什么灰尘,说明经常打理。但位置偏,人流量少,生意肯定一般。这种人最想开张,你稍微磨一磨她就让了。”
萧绝肃然起敬:“夫人,你太厉害了。”
沈知意笑了:“这有什么厉害的,过日子的人都会。”
“我就不会。”萧绝很诚实,“我买东西从来不讲价。”
“你那是被人坑惯了。”沈知意戳他额头,“以后买东西叫我,我给你讲价。”
“好好好。”萧绝连连点头。
又逛了一会儿,孩子饿了,奶娘说该回去喂奶了。一行人往回走,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萧绝又走不动了。
“给孩子们买两个。”他说。
摊主是个年轻人,手艺不错。萧绝说要龙和凤,他几下就画好了。
“多少钱?”萧绝问。
“十文一个,两个二十文。”
萧绝刚要掏钱,沈知意说:“十五文。”
年轻人愣了:“夫人,这糖画费工夫……”
“我知道费工夫。”沈知意说,“可你这糖画放不久,天热了容易化。我们买两个,你少赚点,薄利多销嘛。”
年轻人想了想:“十八文。”
“十六文。”沈知意数出铜钱,“下次还来买。”
年轻人哭笑不得,接过钱:“行,夫人您真会讲价。”
萧绝拿着两个糖画,看沈知意的眼神充满崇拜:“夫人,你简直神了。”
“这才哪到哪。”
“那你教我。”萧绝很认真,“我也想学。”
沈知意乐了:“你学这个干什么?又不缺钱。”
“不缺钱是不缺钱,但讲价有意思。”萧绝说,“你看刚才,三言两语就省了钱,多有成就感。”
“那行,下次教你。”
回到宅子,两个孩子吃饱喝足,躺在榻上玩。萧绝把木雕小马给儿子,糖画插在桌上给女儿看。
沈知意把玉簪取下来,对着镜子比划。萧绝走过来,接过簪子帮她插好。
“真好看。”他说。
“九百五十文呢,能不好看吗。”沈知意对着镜子照了照。
萧绝从后面抱住她:“夫人,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现在才说这话?”沈知意转头看他,“以前不听?”
“以前也听,现在更听。”萧绝认真地说,“我发现过日子你比我在行。”
沈知意笑了:“你才知道啊。”
下午,萧绝还真让沈知意教他讲价。沈知意从最基本的说起:“讲价嘛,第一不能急,第二要挑毛病,第三要显得可买可不买……”
萧绝听得认真,还拿笔记——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
“你记这个干什么?”沈知意觉得好笑。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萧绝说,“我怕忘了。”
正说着,墨一进来说,门口来了个卖鱼的,问府里要不要。
萧绝眼睛一亮:“我去买鱼,顺便实践实践。”
沈知意赶紧拉住他:“你带钱了吗?”
“带了。”萧绝拍拍钱袋,“这次带的铜钱。”
他走到门口,果然看见个老汉挑着担子,两个木桶里装着活鱼。
“客官,新鲜的鲤鱼,早上刚捞的。”老汉招呼。
萧绝看了看鱼,想起沈知意教的,开始挑毛病:“这鱼……不够大啊。”
“客官,这鱼三斤多呢,够大了。”
“鳞片也不亮。”
“刚捞上来,还没收拾呢。”
萧绝想了想:“多少钱一斤?”
“二十文。”
“贵了。”萧绝摇头,“别家都十五文。”
“客官,我这鱼好,你看这活蹦乱跳的……”
“十八文。”萧绝说,“我买两条。”
老汉犹豫了一下:“行吧,十八文就十八文。”
萧绝高高兴兴挑了两条鱼,付了钱。回屋就跟沈知意炫耀:“我会讲价了!从二十文讲到十八文!”
沈知意憋着笑:“嗯,真厉害。”
晚上吃鱼,厨子红烧了一条,清蒸了一条。萧绝吃得特别香,觉得是自己讲价买来的鱼,格外好吃。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里。两个孩子已经会坐了,虽然坐不稳,得靠着枕头。
萧绝看着他们,突然说:“知意,你说等他们大了,我教他们什么?”
“你想教什么就教什么。”
“我教他们讲价。”萧绝说,“这个实用。”
沈知意笑出声:“你呀,学点好的。”
“讲价怎么不好了?”萧绝理直气壮,“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是是是,萧大将军说得对。”沈知意靠在他肩上。
月光洒下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两个孩子玩累了,被奶娘抱去睡了。
萧绝握着沈知意的手,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
以前在京城,金银珠宝随手就来,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九百五十文的簪子,十八文一斤的鱼,反而让他高兴半天。
大概是因为,这才是真真切切的生活吧。
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