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中无岁月,唯有光恒常。
当刘渊从又一场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深层次入定中缓缓苏醒时,他隐约感觉到,体内某种积蓄已久的东西,已经满溢到了边缘。真仙境的仙力被淬炼得精纯无比,在经脉中奔流时甚至发出江河涌动般的低沉轰鸣;紫府中的仙婴凝实如琉璃金身,眉眼清晰,周身环绕着淡金色的时光符文;神魂感知敏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他甚至能“听”到盏内那看似永恒不变的光线中,极其细微的、属于时间本身流动的“沙沙”声。
一年。盏内的一年。
外界或许才过去不到十个时辰,但对他而言,是实打实的三百多个日夜,在绝对寂静与光明中的苦修。根基已被夯实到进无可进,真仙巅峰的屏障薄如蝉翼,玄仙境那更浩瀚、更本质的力量,已在屏障的另一侧隐隐传来召唤。
是时候尝试触碰那道门槛了。
刘渊收敛心神,准备运转《时序真解》中记载的、冲击玄仙境的秘法。然而,就在他心神从长期的、高度集中的修行状态中稍稍松弛,准备进行最关键转换的刹那——
一直潜藏在绝对孤寂环境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汹涌而出。
最先袭来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刘渊猛地睁眼,瞳孔骤缩。
原本纯净无暇、永恒光明的盏内世界,在他眼前扭曲、变色。乳白色的极光染上了暗红,光滑的白玉大地化作了焦黑泥泞、尸骸遍野的战场。一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身影,正踉跄着从尸山血海中向他走来。
是李敢。
与留影石中年轻刚毅的模样不同,也与枉死城诉状里冤魂的虚影不同。此刻的李敢,更像他临死前那一刻的再现——胸口碗大的窟窿汩汩冒着黑血,脸上混杂着血污、泥土与极致的痛苦与不甘。他走到刘渊面前三步外,停下,那双因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眼睛,却死死盯住刘渊。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濒死的漏气声,却又清晰得可怕,“你说过……为我昭雪……”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刀子,在刘渊心头缓慢地割过。
“你说……天理昭昭……不会让忠骨含冤……”
李敢的身影开始晃动,变得更加虚幻,但那眼神中的期待与质问,却愈发灼人。
“八十……年了……殿下……我的公道……在哪儿?”
声音渐渐飘远,李敢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消失在重新弥漫开来的、更加浓稠的黑暗与血气中。
刘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苦与愧疚涌上喉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幻。
血腥气被一种清冷而缥缈的异香取代。黑暗退去,变成了一座云霞缭绕、华美非凡的仙宫寝殿。殿内人影幢幢,气息杂乱,焦急的奔走声、压抑的哭泣声、还有某种强大力量紊乱波动造成的嗡鸣交织在一起。
在寝殿最深处的云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绝美女子。她身上盖着锦被,腹部高高隆起,但身下的云褥却被不断渗出的、淡金色的鲜血浸透。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她似乎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眼神却依然温柔而坚定,望着床前某个方向,仿佛在看着什么人,又仿佛在看着遥远的未来。
林羽仙。他的母亲。
刘渊从未见过母亲,更未见过她生产时的情景。这画面陌生至极,却又在血脉深处激起最原始的悸动与悲恸。他看见几个模糊的、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身影在床边忙碌,施展各种仙法,却似乎都无法止住那诡异的出血。他看到寝殿外,似乎有一个高大的、笼罩在金光中的背影,负手而立,一动不动,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静默。
“娘……”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字眼,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
画面中的母亲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艰难地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刘渊所在的位置。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不舍、眷恋、担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然后,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破裂。
碎片重组,变成了大皇子府那间密室。张玉衡脸上挂着温润却冰冷的笑意,指尖捏着那份明黄的奏章,将其一角凑近跳动的灯焰。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吞噬着墨迹,吞噬着李敢八十年的冤屈与刘渊的期望。而在张玉衡身后,更远处的阴影里,仿佛站着天帝那模糊而高大的身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燃烧,然后,淡漠地转过身,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不——!”
刘渊发出一声低吼,不是愤怒,而是某种信念被彻底碾碎时的悲鸣。
三个画面,三种情绪,如同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他的神魂深处。
“我是不是太弱了?”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喊,带着无尽的自我质疑与愤怒,“若我已是太乙金仙,甚至大罗金仙,大哥张玉衡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截我奏章,焚我证据,灭我证人?他敢吗?!”
“父皇……你明明看到了!你明明知道王洪有罪,知道大哥在背后做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选择视而不见,选择用一句‘主犯已死’就盖过所有?在你心中,所谓天庭的稳定,所谓权力的平衡,难道就比一条无辜将士的性命,比最基本的公正律法更重要吗?!”
最后,也是最深沉的黑暗涌上心头,那是他从记事起就埋藏在灵魂深处的困惑与痛楚。
“母亲……你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是难产吗?王母的嫉恨,大哥的权欲,父皇的……默许?到底是谁?是谁害死了你?!为什么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为什么连外婆都要我‘未达大罗,莫要深究’?!”
执念、愤怒、不甘、怀疑、痛苦……所有被他强行压制、在漫长孤寂修行中发酵膨胀的负面情绪,在心魔的引动下,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啊——!”
刘渊抱住头颅,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周身原本稳定流转的时间法域骤然失控!二十五丈范围的金色领域剧烈扭曲、膨胀、收缩,内部时间流速彻底混乱,时而加速百倍,时而近乎停滞,时而甚至出现诡异的逆流片段。混乱的时间之力撕扯着他的肉身与神魂,白玉地面在他的法域影响下,出现一道道龟裂的、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纹路。
噗!
仙力因心神失控而逆行冲撞经脉,刘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中竟夹杂着淡金色的、属于仙婴本源的微光。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气息急剧衰落,周身仙光明灭不定,竟有了走火入魔、修为崩散的迹象!
心魔幻象趁虚而入,更加猖獗。李敢的质问、母亲染血的画面、张玉衡的冷笑、天帝的背影……交织成一片毁灭的漩涡,要将他拖入无尽黑暗。
就在这千钧一发、道基即将崩溃的绝命关头——
他怀中贴身存放的那枚“轮回金玉简”,忽然自动变得滚烫!
一股无法形容的、厚重、温和、包容万物的力量,从那玉简深处苏醒,化作一缕温暖到令人想落泪的土黄色气流,无视了他混乱的护体仙光与暴走的时间乱流,轻柔而坚定地渗入他的眉心,直达识海最深处。
疯狂旋转的心魔幻象,被这股力量一照,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混乱的识海被强行抚平,那股厚重温和的力量如同最坚实的大地,承托住了他即将碎裂的神魂。
恍惚中,刘渊“看”到,在自己的识海中央,出现了一道模糊却无比亲切的虚影。那是后土娘娘,并非她在幽冥时的威严道祖形象,而更像一位慈祥的外祖母,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句清晰的话语,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渊儿,记住——”
“大地之所以能承载万物,能孕育众生,能历经劫难而不毁,不是因为它坚硬,而是因为它懂得‘接纳’。”
“接纳风雨的侵蚀,接纳江河的冲刷,接纳生灵的索取,也接纳……自身的沟壑与伤痕。”
“接纳你的无力,承认你此刻的弱小;接纳你的愤怒,理解这不公带来的灼痛;接纳你的不甘,正视这份想要改变一切的渴望。”
“不要抗拒它们,不要否认它们。大地从不抗拒风雨,它只是承接,然后……转化。将风雨化为滋润的甘泉,将冲刷变为塑造地貌的力量。”
“将你的无力,化为奋进的动力;将你的愤怒,淬炼成守护公理的决心;将你的不甘,沉淀为攀登高峰的毅力。”
“力量,从不源于否定,而源于接纳后的……转化。”
声音渐渐消散,后土娘娘的虚影也随之淡去。但那番话语中蕴含的至理,如同种子,落入了刘渊被涤荡一清的识海深处。
混乱的时间法域,开始缓缓平复。逆冲的仙力,被那股残留的温和大地之力引导归位。口中的血腥味犹在,但剧痛与混乱已渐渐远离。
刘渊瘫坐在白玉地面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混合着血污浸透了衣袍。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痛苦与狰狞,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以及眼中重新燃起的、却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
他明白了。
“我不是要否定这些情绪……”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清晰,“我不是要假装自己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对弱小的无力感。”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尚未干涸的血迹,又仿佛透过血迹,看到了李敢的冤屈、母亲的疑云、天庭的不公。
“我要做的,是接纳它们。承认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承认这世道确有阴影,承认我此刻的力量还不足以荡平一切。”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眼中光芒越来越盛,“驾驭它们!将这份灼心的不甘,化为焚尽荆棘的火焰;将这份噬骨的愤怒,锻造成斩向不公的利剑;将这份对弱小的痛恨,鞭策成攀登绝巅、获取力量的每一步!”
“李敢的仇,要报。母亲的真相,要查。天庭的沉疴,要革。”
“但前提是——”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虽然身形还有些摇晃,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投向这片依旧永恒光明、却再也无法让他感到纯粹孤寂的盏内世界。
“我要先活着。好好地活着。”
“然后,变强。强到足以承载这些重量,强到足以实现这些诺言,强到……让所有阴影,都不得不退散在我带来的光明之下!”
心魔的余烬在识海中彻底消散。道心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如同被烈火淬炼过的精钢,去除了杂质,留下了最纯粹、最坚韧的核心。那枚轮回金玉简重新变得温凉,静静贴在他的心口,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护者。
刘渊擦去嘴角的血迹,盘膝重新坐下。这一次,他的气息更加沉稳,眼神更加坚定。冲击玄仙境的屏障依旧在前方,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跨过了修行路上,比境界突破更为凶险的一道关卡。
盏内的光,依旧永恒。而修行者的路,在经历了内心的风暴后,向着更遥远的彼岸,再次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