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各回营盘,唯有陈叔陵陪着大将军吴明彻回到了中军帅帐。
“看押王琳一事,就交给殿下了,可要多加小心啊,此人在寿阳城内外有多么得人心,想必殿下也看见了,即便他本人不想逃走,也要防范其他人有什么想法。”吴明彻低声嘱咐道。
“大将军放心。”陈叔陵低声道:“我已安排姚麒麟的赤羽营负责守卫王琳营盘,可保万无一失。”
“嗯……”吴明彻点点头,“赤羽营高手如云,的确可堪托付。”
“呵……今日我也算开了眼了。”陈叔陵淡淡道:“王琳出城这一路,简直堪比当年刘玄德携民渡江。”
“是啊……”吴明彻也颇为钦佩地点点头,“这便是他纵横南北的依仗。”
“若王琳能为我军所用,那还真是一大助力。”陈叔陵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恐怕希望渺茫。”
“殿下说的不错……”吴明彻也无奈道:“王琳此人,既得人心,又有大志,就如同一柄双刃剑,不用可惜,用了的话又怕他终究难为人下,难呐……”
“大将军,您说……父皇会如何处理王琳?”陈叔陵低声道。
“这……”吴明彻皱眉思忖片刻,“老夫估计,圣上应该会把王琳留在金陵做个闲职,如此一来,既方便看管,又能作为彰显我大陈海纳百川的一个符号,一举两得。”
“有道理……”陈叔陵点点头。
“而且,我大陈朝堂之上有不少文官武将,或受过王琳恩惠,或与王琳是至交好友,王琳能归降的话,倒也利于我大陈文武一团和气。”吴明彻补充道。
“呵呵,希望王琳识趣一些。”陈叔陵淡笑道:“既然投降,就不要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伤兵营内,赤羽营小旗官赵长吉侧躺在席子上,一旁的戚云和司马廉在给他换药。
“赵大人,忍着点儿哈。”司马廉给赵长吉摘下纱布,轻声道:“我俩要上药了。”
“哪儿那么多废话。”赵长吉疼得满头大汗,“赶紧的,别折磨我!”
“哎哎哎好嘞!”戚云立即把陈叔陵给的金疮药给赵长吉涂抹均匀,然后迅速缠上新的纱布。
“呼……呼……”赵长吉小心翼翼地放下胳膊,大口喘着粗气。
“赵大人,喝点儿红糖水吧。”戚云吹了吹热气腾腾的瓷碗,递到赵长吉面前。
司马廉把赵长吉扶起来,赵长吉接过红糖水一饮而尽,“不是跟你说过,叫我赵五哥就行么。”赵长吉长出了口气,眯眼笑道:“咋的戚云,看不起我?这声五哥叫不出口?”
“不不不,”戚云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哪能呢,只是……真这么叫了,不是太没大没小了嘛。”
“呵,也是,随你吧。”赵长吉躺下身子笑道。
“那赵大人您先歇着,我俩到看看别的地方帮忙去啦?”司马廉道。
“好。”赵长吉背对着他俩摆摆手,显然身子还虚弱得很。
“走,看看小郎中干嘛呢,咱俩去给她帮帮忙。”戚云对司马廉说道。
大战刚过,伤兵营自然忙碌极了,小郎中的马面裙再次染成了红色,额头鬓角也粘上了血污。
戚云二人迈进伤兵营,就看见小郎中在给伤兵包扎。
“小郎中,需要我俩帮忙吗?”戚云轻轻敲了敲门口说道。
“嗯,帮我给这几个伤兵换药。”小郎中在干活儿时最是快人快语,说着把身边的绷带扔给戚云,然后把药罐子塞给司马廉,“走,跟我去熬药。”
司马廉跟着小郎中快步走出了病房,打水抱柴火点炉子,不一会儿就安顿好了药罐子。
小郎中一言不发,蹲在地上拿着扇子扇炉火,司马廉在一旁给她劈柴。
小郎中不说话,司马廉也不太敢说话,但是闷头撅折了几根儿柴火之后,司马廉好像听见了啜泣声。
司马廉起身掸了掸土,轻轻地转到了小郎中面前,“小郎中,你、你怎么啦?”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小郎中哭得更厉害了,“为什么要打仗嘛!人命就这么不值钱吗?”小郎中带着哭腔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司马廉听得一头雾水,只能伸出袖子给小郎中箬兰擦擦眼泪。
箬兰委屈地胡乱抹了抹泪水,指着病房说道:“那个左眼被射瞎了的,在秦州城外,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救活的!可是到了寿阳城,他腿又断了!流了那么多血,到现在还没醒过来,还有那个腿上中箭的,那个手筋被划断的,明明身强体壮的,一仗打下来全都得落下残疾!更别说那些救不回来的了!打仗到底为什么嘛!你杀我我杀你的有什么意思?好好活着就不行吗?”
司马廉闻言,却轻轻一笑,缓缓坐在箬兰面前,淡淡道:“打仗是不好,但是不打仗的话,人也不一定就能好好活着。”
箬兰闻言抬起头看向司马廉,“什么意思?我不懂。”
司马廉拽过身边一捆柴伙,一边劈柴一边说道:“就拿我自己说吧,要是不打仗,我可能一辈子都到不了这么远的地方,见识这么多天南海北的人,看到这么多平日里只能在说书先生嘴里听到的名山大川,学会这么多杂七杂八的手艺,哎对,也不能认识小郎中你了。”
箬兰不再抽泣,眨了眨眼睛继续听司马廉说下去。
“你说得对,打仗要死好多人,但是如果不打仗的话,寻常人哪有立功的机会呢?你会医术,可以治病救人,有人懂得经商,可以去做买卖,有的人会做菜,能当厨子,但是……毕竟还有那些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啊,可能也不是他们脑子笨学不会,而是对于他们而言,根本就没有地方去学,也没人愿意教,那他们想过好日子,留给他们的路可就不多了,当兵打仗也不是这些路里最差的一条,毕竟,有的人想卖命,都没人愿意买。”
司马廉笑着看向箬兰,“不是所有人都像小郎中你一样,生下来有爹娘养,有师父教的。有的人啊……活着没人挂念,死了没人知道,一天天稀里糊涂的,其实也没啥意思,要啥没啥就只有贱命一条,那不上战场玩儿命,又能干点儿啥呢。”
箬兰看着司马廉的脸,总觉得他的笑容里裹着眼泪,好像在说自己的故事。
“说到底呀,上阵拼命都是自己选的,躺在病房里的人,如果不打仗的话,有的可能会饿死,有的可能会去偷去抢,有的可能会因为赌钱输了被人砍了手脚,现在他们躺在那儿,小郎中你能尽力医治他们就够了,生死有命,犯不上替别人伤心。”司马廉豁达笑道,他自己可能也没有发现,自打从烂柯山出来,他想不通的时候越来越少,笑容倒是越来越多。
“嗯,我懂了,谢谢你廉子哥。”箬兰破涕为笑,脸上的泪水就像兰花叶片上的露珠。
“嘿嘿……”司马廉红着脸挠挠头,“不客气,我也就是顺嘴胡说,你不哭了就好。”
“嗯。”箬兰的脸也有点儿红,眨着眼睛看着司马廉。
“你……你,看你这两天忙的,头发都乱了。”司马廉被看得不好意思,从怀里掏出王二狗送他的木梳递给箬兰,“我这儿有梳子,你,你梳梳头吧。”
“好,谢谢。”箬兰伸手接过,一边梳头一边抿着嘴去扇炉火。
“廉子,来帮我给伤兵翻个身。”司马廉从病房探出头来低声喊道:“我一个人搬不动。”
“哦哦……好。”司马廉赶紧道:“那,那我先去了哈小郎中。”说罢朝戚云跑了过去。
“哎?”箬兰拿着梳子想还给司马廉,可是司马廉已经跑远,箬兰呆了呆,抿嘴笑着把木梳收进怀里,炉火把她的脸烤得更红。
八公山上,小心躲避齐军的不止有向天歌四人,还有北周骁骑卫四人。
山谷密林之中,齐军的小队正在打猎,一块巨石后,叱奴组军头姜云溪带着道人剑三人藏身。
“头儿,咱们躲着齐军干嘛?”谢红叶低声嘟囔道:“现在不是还在跟司闻曹合作呢嘛。”
“再怎么说也是各为其主,眼下齐军围绕八公山扎营,咱们又恰好在山顶,被发现了不好解释。”姜云溪低声解释道。
“哎呦……”谢红叶抱怨道:“这齐军打输了还不撤,闹得咱们也被困在山上走不了,真是烦死了。”
“忍忍吧。”姜云溪安慰道:“就算齐军撤了咱们也走不了,你忘了咱们跟司闻曹的约定了么?”
“说起来,仗都打成这样了,司闻曹还不死心?”金日闲撇嘴道:“他们到底还有什么计划?头儿,你可得警惕点儿啊,要是让咱们白白送死的活儿咱可不接哈。”
“我是老了,不是傻了。”姜云溪没好气儿地瞪了金日闲一眼,“你以为我是你养的狗呢?给个骨头让干啥干啥?”
“嘁……”金日闲笑道:“我养的狗怎么了?有它在咱们打猎省多少事儿?”
“无量天尊,这倒没毛病。”道人剑低声笑道:“娄金抓兔子实在厉害。”
“你可小心点儿,别让娄金被齐军给抓了去,眼下它可比你有用多啦。”谢红叶笑道。
金日闲闻言咬牙切齿看向谢红叶,看起来比娄金还要凶残。
姜云溪也不劝架,乐得捡笑话看。
皮信给朝廷送信催粮的亲兵向北,岳合派去献捷的快马向南,也走大路也行船,不知谁的速度会快一些。
长鲸岛,知守堂。
知守堂位于鲸鱼眼睛的位置,除了一座三层的主楼之外,还有一圈儿环抱的连廊,站在山顶看去,外圆内方,在孔方圆看来宛如一个大大的铜钱。
九月末十月初,正是例行洒扫知守堂的时候,十几个孩子吃了午饭就结伴来到此处,领头儿的当然还是休洗红。
“大家伙儿,听我号令!”休洗红扛着笤帚叉腰道:“小喜子(喜春来)和小夏子(夏云峰)负责打水,划船的(宋晚舟)打鱼的(宋晚渔)负责高处,其他人自己找活儿干吧,那个那个小孙子(孙卿),你先不用干,我师妹第一次来知守堂,你带她四处转一转。”说罢抄起笤帚开始扫地。
“好——”孩子们相当配合,各司其职忙活了起来,只有孙卿走到休洗红身边接过笤帚,“小红姐,你带雪雪逛知守堂吧,我来扫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噢,那就多谢啦!”休洗红也不扭捏,说罢就拉着雪雪奔着回廊走去。
“师姐,要不我们先干完活儿,再逛吧。”雪雪小声道:“大家都在干活儿,就我们两个闲逛,多不好呀。”
“没事的雪雪!”孔方圆一边儿擦着柱子一边笑道:“知守堂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虽说每次来的感悟都不同,但是第一次来肯定是最震撼的,之前我们头一回来这里也是不干活儿的,你不用不好意思。”
“噢,那我就放心了,谢谢方圆。”雪雪闻言笑出两个小酒窝。
回廊里,挂着很多竹片,风过回廊,哗哗作响,听起来非常悦耳。
“知守堂,顾名思义,就是‘知其道,守其术’的意思。”休洗红带着雪雪边走边解释道:“用师父的话说,就是要明确目标,然后坚守自己道路向着目标前进,但是呢,人这一辈子说短也短,说长也长,总会有些坎坷挫折,让人怀疑自己,怀疑目标能不能实现,而像咱们这些小辈们可能还不知道要立什么目标,走什么路,所以呢咱们尚同阁的前辈们就建了这个知守堂,用来记录成果,指引迷惘的各位同道。里面记录了许多前辈们对未来方向的设想和感悟,也有一些前辈们有生之年未能解决的问题,留给后人思考或者继续努力。本来这知守堂只有一间大堂而已,后来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前辈们留下的想法和经验也越来越多,留下的问题也越来越多,所以几经扩建,形成了外面这圈儿圆形的精术廊,和中间的那座四方殿,也就是现在这样的格局啦。”
“喔……”雪雪听师姐说完,踮起脚握住一支绑着如意节的竹简,抬头看去。
“窑变……难测且难控,奈何……”雪雪读得有些吃力,倒不是因为认字少,而是竹简上的字有些褪色。
“师妹你往下拉。”休洗红笑道:“这些挂着竹简的绳子都是跟机关连在一起的,你手里挂在最下面的一策写的都是问题,写着办法的在上面。”
“哦……”雪雪轻轻一拉,就听见廊顶传来了机簧咔咔咔的响声。
“师姐,什么叫窑变呀?”雪雪一边拉一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