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闻曹？”吴明彻初闻面露惊诧，转念一想倒也立即明白了陈叔陵的意图，“妙啊，如此一来，既能给王琳旧部之中心怀叵测之人一个震慑，又不会打击面过大伤了体面，可谓一举两得。”
“那……小侄这就去安排？”陈叔陵微笑道。
“殿下费心了。”吴明彻捻须笑道。
当天下午，王琳所在营盘的大门前便上演了这出杀鸡儆猴。
“弟兄们，都听我说——”辛文礼站在一辆大车上扯着嗓子喊道：“想给王琳将军送东西的，按之前的规矩先放在西侧营盘，待我等检查之后，自会转交王琳将军的！”
“你放屁！”一个抱着被褥的军官啐道：“我们送的东西都被你们扣下了！半点儿都没往营房里面送！”
“就是！”另一个校尉打扮的军官冷笑道：“不就是送点儿吃喝么？看你这身打扮也得是个军官了，怎么就这么馋？不是给你的东西，吃了也不怕肠穿肚烂？”
此话一出，营盘门口站岗的二十位赤羽营好手脸色都有些难看，而他们面前大包小裹来送东西的王琳旧部也一脸怒色。
“你看什么！”一个拎着篮子的伍长唾沫星子横飞地指着赤羽营小旗官郑文镜的鼻子骂道：“这一筐鸡蛋是我们几个凑钱买给王将军补身子的！要是让我知道最后落在了你们嘴里，老子跟你们没完！”
“对！跟你们没完！”将近一百多人义愤填膺地朝着辛文礼等人宣泄着怒火，赤羽营好手们却迫于形势只能闭口不言。
“他奶奶的，”林峯致咬牙轻骂了一句，“穿官衣就他妈这点儿不好，这要搁十年前，老子一掌拍过去——”
“行行行行了，”谢汝锠无奈劝道：“发发牢骚得了，真打起来不是给姚大人找麻烦么。”
辛文礼站在大车上，一边说着安抚情绪的场面话，一边时不时看向西北方向。
“赶紧把车推开！我们要把东西送进营去！”愤怒的士兵开始动手推搡顶在前面的赤羽营好手。
“稍安勿躁，大家稍安勿躁！”辛文礼眼见西北方向营盘人头攒动，情知尚识途那边准备完毕，立即开口道：“都是当兵吃粮，领饷当差，也别太难为我们不是？”
“别说那个没有用的！”一个老军官喊道：“我们来给王将军送点儿东西，我们徐将军和吴大将军都没拦着，他妈的你在这儿横拦着竖挡着不让，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没错！你凭啥在这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众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叫喊声里对家人的问候也越来越多，赤羽营的火气也被挑拨到了临界点。
陆纳潘纯在营房里与王琳一起围炉烤着豆子，“将军，要不您出去说两句吧。”陆纳皱眉听着外面的鼎沸的叫喊，低声道：“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咱们也说不清啊。”
“是啊将军。”潘纯嚼着焦香的黄豆道：“说到底，弟兄们是给咱们送东西，您要是不发话，这事儿估计得没完没了。”
“先不急。”王琳坐得稳稳当当，“我想看看这传闻之中赤羽营的手段。”
辛文礼眼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即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从腰间摘下佩刀狠狠摔在地上，“都他妈把嘴闭上！”
众人吃了一惊，鼎沸的人声一滞，纷纷看向辛文礼。
“我本来不想把话说这么明白，蹬鼻子上脸是不是？”辛文礼锐利的目光在一众王琳旧部的脸上扫过，“送点儿吃喝？徐将军没拦着，吴大将军也没拦着，呵呵，好啊，那我问问你们——”
辛文礼拉开衣怀，从里面抓出两把匕首和那张画在白布上的大营草图，“送这玩意儿是几个意思？这也是徐敬成将军让你们送的吗？啊？”
众人见状登时吃了一惊，“这这这，这他娘的谁干的……”
一百多个王琳旧部们气势顿时萎靡下来，看样子，他们也觉得这事儿是他们这帮人能做得出来的。
辛文礼则是逮住了把柄，得理不饶人地一顿数落：“说啊？咋不说了呢？刚才不挺横的么？都他妈两片儿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会骂人？给你们留面子你们不要，那咱就说道说道——这玩儿是谁夹带的？有种的站出来啊！”
一百多人被辛文礼震退了一步，低着头侧着脸，闪躲着辛文礼的目光。
“敢做不敢当是不是？”辛文礼冷笑一声，跳下大车来到众人面前，“没事儿，要不这么着吧——你们现在就把要送的东西放在脚下，让我的人挨个检查，要是没有问题，我当场就给送进王将军营房里去，可是要让我找到半点儿不该送的玩意儿……”
咔嚓——辛文礼一脚踹在大车车轮之上，十几斤重的的车轮竟然被踹了个分崩离析。
“事后追究起来，可别怪兄弟不讲情面！”辛文礼厉声道。
此话一出，人群之中立即就有心里有鬼的人想往后退。
“咳咳，嘿嘿嘿……”在秦州之战中留下假冒王琳的副将王卫寅尴尬笑了两声，走上前来套近乎道：“兄弟，别，别生气，这保不齐……保不齐是一不小心……落在里面啦，别多心。”
辛文礼闻言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王卫寅一眼，“兄弟，你糊弄谁呢？你蒸馒头的时候能把大营草图落里面？你吃肉干儿还得配两把匕首剔牙？这就是我们殿下怕冤枉了你们，非要查明白，到底是你们有些人存心不良，还是司闻曹的番子捣乱，否则——就凭你们的东西里夹带的这地图，这官司打到天边儿你们也逃不了干系！”
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着实让赤羽营的高手们出了口气。
正在王卫寅等一干王琳旧部进退两难之际，尚识途适时到场。
“查清楚了！清楚了！”尚识途一路跑来，还特意叉着腰喘了两口气儿，“真真如殿下所言呐……是司闻曹的番子做的，跟……跟弟兄们没关系。”
一百多人闻言全都松了口气，但人群之中也有人面露狐疑。
“真是番子做的？”辛文礼皱眉问道：“人抓住了吗？”
“要不是证据确凿，我也不来告诉你了。”尚识途说着指向西北方向，众人看去，只见两个赤羽好手架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血人走了过来。
“看看，看看什么叫雷厉风行！久闻始兴王殿下麾下赤羽营高手如云，个个都是英雄豪杰，手段高强，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呐！”王卫寅见状，眼珠一转立即带头儿吹捧起来。
“是啊是啊，这司闻曹的番子可不好抓呀！”众人立即跟着附和。
“呵……”王琳嘴角带笑，眼中却满是心疼，“王卫寅这小子，都学会说软话儿了啊……”王琳轻叹一声喃喃道。
“没了将军您罩着他，可不就得圆滑点儿了么。”陆纳嚼着豆子感慨道。
袁浪柳常耕两位小旗官来到王琳的营门口，把那个血人一扔，血人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
“这小子着实嘴硬，费了不少功夫才审出来，是他往弟兄们送的物资里面藏了东西，目的就是挑拨离间。”尚识途解释道。
“真是这小子干的？”辛文礼把将信将疑演得非常到位，他俯下身子，伸手拎起血人的脑袋，血人努力睁开眼睛，想说话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他喉结蠕动，想朝辛文礼的脸啐一口吐沫，可口水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他招供的时间、地点、手法、物件儿都能对上，就是他没错了。”尚识途解释道。
“行。”辛文礼缓缓站起，面露微笑道：“那还真是我冤枉好人了，各位兄弟，在下给各位赔礼道歉。”说罢大大方方地深施一礼。
“哎，别别别，这不见外了么兄弟。”王卫寅赶紧放下怀里的被褥，伸手搀起辛文礼，“要不是你们赤羽营的高手抓住这司闻曹的番子，那不光我们这帮人浑身是嘴也说清，说不好还得牵连王将军，所以我们还得谢谢你们才对呀！”
王卫寅说着，朝身后的一百多人一挥手，一躬到地率先垂范道：“多谢赤羽营同仁还我等清白！”
“多谢赤羽营同仁还我等清白！”一百多人赶紧跟着施礼。
“哎别别别，都别客气。”尚识途乐呵呵出来打圆场，“误会既然已经解开，咱可也得尽释前嫌呐，之前有啥抬杠拌嘴的，就一笔勾销吧！”
“那哪儿行啊？”王卫寅笑道：“改天我王卫寅做东，请赤羽营的兄弟到寿阳城的馆子好好吃一顿！”
“那感情好啊，我替赤羽营的弟兄们在这儿先谢谢啦！”辛文礼笑道：“这时候也不早了，各位就先把东西放下回营吃饭吧，诸位放心——我们例行检查无误之后，一定会代为转交王将军的。”
“别麻烦了。”辛文礼话音刚落，身后的营门打开，王琳穿着一身褐色长衫站在众人面前。
“将军——”一干王琳旧部见状立即躬身施礼。
“多谢兄弟们记挂了。”王琳说着微微欠了欠身，“我这营盘里，吃穿用度一样不缺，各位的心意我领了，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将军，您——”王卫寅看见王琳的第一眼就控制不住地要掉眼泪，这一张嘴，泪水也跟着流了出来，“这床被褥是弟兄们凑钱从寿阳城百姓那儿买的，绝没有强买强卖，您，您就……”
“虎子，你那腰受过伤，自己留下用吧。”王琳微笑着看向王卫寅，轻声道。
“将军，那您留几个鸡蛋也行啊……”拎着篮子的旧部哀求道。
“唉……”王琳看着曾经的部下们诚挚的眼神，一群糙老爷们的眼泪此刻远比美女佳人更令人动情，“辛统领，我想留几个鸡蛋，您看……”
辛文礼闻言，立即接过装着鸡蛋的篮子递到王琳面前，“王将军，您自己挑。”
“多谢。”王琳说着，从篮子里抓出了两把鸡蛋交给陆纳，“行了，我留十一个，我们这些人一人一个，剩下的，铁娃你拿回去吧。”
“将军，再留几个吧，您看还有那么多呢！”被王琳叫作铁娃的伍长咧嘴道。
“你们也刚打过一场大战，受伤的兄弟也得补补，拿回去吧。”王琳淡笑道。
“将军，我拿这发糕……”
“行了，其他的东西都拿回去吧，以后也不用送了。”看着又要把东西往自己手里塞的一众旧部，王琳挥挥手，旋即转过身去，点头示意潘纯陆纳关门。
“将军——————”
众人的呼声并没有让王琳再度转过身来，门缝儿关严，王卫寅等人齐齐失落地叹了口气。
“咳咳……”辛文礼见状笑道：“各位，既然王将军都发话了，你们还是把东西带回去吧。”
“好吧……”王卫寅苦笑道：“兄弟们各自回营吧，辛统领，告辞，改日再约。”
“好！”辛文礼点点头道。
看着这一百多人逐渐散去，辛文礼尚识途相视一笑，却又同时看了一眼王琳的营门，于是，二人双双走到一旁。
“这小子怎么处理？”尚识途指了指地上的血人问道。
“殿下说给他个痛快，然后找个地方埋了。”辛文礼答道：“这人就是之前在破庙里冒充司闻曹青衣值阁使阿改的那个死士，说起来骨头也是真硬，据说紫衣卫逼供的十八般武艺全都用上了，也没撬开他这张嘴。”
“倒也硬气。”辛文礼点点头，“我其实有点儿奇怪，既然此人骨头这么硬，咱们刚才演戏的时候他怎么不拆穿？我看他嘴也没被堵住啊？”
“嘿嘿，殿下就担心这小子搅局，事先安排戴卫率给他扎了脱力针。”尚识途解释道。
“难怪……”辛文礼点点头道。
“要说这王琳也是有意思。”尚识途低声道：“外面闹得要翻天的时候他假装听不见，等咱们解决了他倒开门了，嘿……”
“成天待在巴掌大的营盘里闲得难受，估计想看咱们乐子也说不定。”辛文礼淡笑道。
“嘿嘿，行，老辛你先盯着，我去送这小子最后一程。”尚识途低声道。
“嗯，你去吧。”辛文礼点点头。
这出戏演完之后，王琳的营盘果然消停了不少，可是仍有一些寿阳城百姓来给王琳送这送那，不过大多都被挡在了陈军大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