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
摩天大楼如同冰冷的金属丛林,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与金钱的味道。与澳门那种历史沉淀下的复杂韵味不同,这里的节奏更快,欲望更直白,也更危险。
一家顶级私人会所内,沉墨言主导的“东西方珍本与手稿”拍卖会预展正在举行。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低声交谈的多是收藏家、学者和沉墨言那个圈子里的资本掮客。气氛优雅而克制,但每一道看似随意的目光背后,都可能藏着精准的算计。
陆见微和林漪澜混迹其中。陆见微换上了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气质沉稳,更象一位年轻的学者或低调的藏家。林漪澜则是一袭简约的黑色长裙,妆容淡雅,挽着他的手臂,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件件展品。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沉墨言放出的风声——那批可能与“利玛窦遗产”相关的古籍。
“气氛不对。”
林漪澜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低声对陆见微说。她敏锐地感受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如同蛛丝般黏在他们身上,并非普通的安保人员。
“恩。”陆见微不动声色地回应,端起一杯香槟,目光却锐利如鹰隼,快速记忆着会场布局、出口位置以及那几个可疑人物的分布。
“沉墨言在等我们上钩。小心行事,目标明确,拿到线索立刻撤离。”
他们装作对几幅欧洲古地图和一批明清外销画感兴趣,慢慢靠近此次的内核局域——陈列着数本珍贵古籍的独立玻璃展柜。
其中,一本皮质封面略有破损、书脊烫金已模糊的《几何原本》古注本,格外引人注目。信息,第二块“ ”碎片的线索,就藏在这本书里。
沉墨言适时地出现了。他依旧是那副金丝眼镜、得体微笑的模样,仿佛之前在澳门的种种试探从未发生。
“陆博士,林小姐,没想到二位也对古籍感兴趣?”
他笑容可鞠,语气熟稔,“尤其是这本《几何原本》注本,据考证,很可能经过利玛窦或其后学之手批注,价值非凡。”
他亲自用戴白手套的手,从展柜中取出那本书,递到两人面前,动作优雅,无可挑剔。
“请随意观赏,这样的珍本,能遇到懂得欣赏它真正价值的人,是它的幸运。”
这话语带着双关的刺。陆见微和林漪澜都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沉墨言在试探,也在眩耀——他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陆见微冷静地接过书,入手沉甸甸的,是知识与历史的重量。他小心地翻开,林漪澜在一旁配合,目光迅速扫过泛黄的书页。书页间有零星的拉丁文和汉字批注,笔迹古朴,涉及几何定理的阐释,一时看不出异常。
会场里,那几道监视的目光更加集中了。
陆见微翻书的动作沉稳,仿佛真的在仔细研读。他的指尖在书页边缘细细摩挲,感受着纸张的质地。林漪澜则更关注书页间的夹缝和装订线附近可能存在的暗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宾客的交谈声仿佛被隔绝。压力在无声中积聚。
突然,当陆见微翻到书中段,一篇关于并行线理论的冗长论证之后,下一页的纸张质地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他手指一顿。林漪澜立刻会意,凑近细看。
就在那一页靠近装订线的狭窄空白处,用几乎与纸张原色融为一体的淡褐色墨水,绘制着几个微小的、与“ ”碎片上符号同源的几何图形,旁边还有一行需要极强眼力才能辨认的、混合了拉丁文词根的密码缩写!
找到了!
两人心中同时一凛。陆见微用身体挡住可能窥探的视线,林漪澜则凭借超凡的记忆力和对密码的敏感,瞬间将那几个图形和密码缩写刻入脑海。
任务完成!必须立刻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合上书本,准备交还给旁边侍立的助理时,沉墨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二位这就要走了吗?不再多看看?还是说……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缓步上前,挡住了他们一部分去路,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会场里其他的宾客似乎察觉到了这边微妙的气氛变化,交谈声低了下去,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射过来。那几名监视者也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
陷阱,收网了。
陆见微面色不变,将书递给助理,迎上沉墨言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沉总说笑了,学术研究,粗看只能了解皮毛。这本注本确实很有价值,可惜我们行程匆忙,无法细品。至于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沉墨言,“有些东西,不是靠竞价就能得到的。”
沉墨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哦?陆博士指的是什么?莫非是……某种超越了物质价值的‘知识’或‘契约’?”
他终于不再掩饰,直接点破了内核!
林漪澜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陆见微却依旧镇定,甚至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
“沉总对历史的解读总是这么……充满商业想象力。我们只是普通的文博工作者,职责是研究和保护,至于您说的‘契约’,那是历史学家和哲学家讨论的范畴,与我们无关。”
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挡了回去,同时巧妙世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带着林漪澜,试图从沉墨言身侧绕过。
沉墨言却没有让开的意思。他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
“陆博士,林小姐,不必再演戏了。澳门的事情,我很清楚。你们手中的东西,以及你们正在追寻的东西,价值连城。但怀璧其罪,单凭你们,守不住,也玩不转这个局。”
他的眼神变得狂热而充满野心:
“跟我合作。我们可以创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全球文明资产’数据库,将这些散落的智慧重新集成、定价、资本化!我们可以掌控文明解释的话语权!这比你们单纯地‘保护’或‘追寻’,要有意义得多!”
赤裸裸的野心暴露无遗。他要的不是文物本身,而是文物背后蕴含的知识霸权和文化定价权!
林漪澜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
“沉总,文明遗产是人类共同的财富,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利玛窦他们留下‘契约’,是为了维系对话与平衡,不是为了制造新的拢断!”
沉墨言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摇头:
“林小姐,你还是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任何东西都有价格。知识,尤其是稀缺的、关键的知识,是最高昂的货币。‘对话’?那只是弱者寻求共识的借口。真正的力量,在于定义规则,在于掌控源头。”
理念的冲突,在这一刻再无转圜馀地。
陆见微不再与他争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道不同,不相为谋。沉总,请让开。”
沉墨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沉某用些……不太绅士的手段了。你们以为,还能轻易离开香港吗?”
他微微抬手,那几名监视者立刻围拢上来,封堵了所有明显的去路。
会场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见微目光一扫,瞬间判断出形势。硬闯是不明智的。他忽然抬起手,看似整理了一下领带。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
会所厚重的双开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几名身着香港警方制服、神情严肃的人员走了进来,为首一人亮出证件,声音洪亮:
“我们是香港警方商业罪案调查科,接到线报,怀疑此次拍卖会涉及非法流通重要文物及相关洗钱活动,请各位配合调查,暂时不要离开!”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沉墨言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狠狠地瞪了陆见微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愤怒。
陆见微面无表情。他早就通过官方渠道,匿名举报了沉墨言拍卖行的一些灰色操作,并暗示了这次拍卖会可能存在问题。这是他预留的后手,一个制造混乱、趁机脱身的机会。
趁着现场混乱,警方开始控制场面、沉墨言及其手下被迫应对之际,陆见微紧紧拉住林漪澜的手,低声道:
“走!”
两人迅速混入骚动的人群,借着宾客们惊慌失措的掩护,从一个侧面的服务信道快速离开了拍卖会场。
身后,是沉墨言气急败坏的低声咆哮和会所内的混乱。
他们成功拿到了第二块碎片的线索,也暂时摆脱了沉墨言的围堵。
但两人都知道,与这位资本巨鳄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前方的路,注定更加凶险。
而他们刚刚获得的、关于第二块碎片下落的密码,正亟待破译。那指向的,似乎是一个比澳门更加遥远和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