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半岛西南角,一间由陈伯暗中安排、位于废弃船厂深处的阴暗隔间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草药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唯一的照明来自一盏悬挂着的、电压不稳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陆见微趴在用木板和旧棉被临时搭成的床铺上,背部的伤口已被一位与陈伯有过命交情、口风极紧的老船医重新处理过。嵌人的金属碎屑被小心取出,敷上了特制的止血生肌的草药膏。剧痛和失血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总算平稳了许多。
林漪澜守在一旁,用湿毛巾小心擦拭着他额头的冷汗。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碎片被她用软布包好,贴身藏着,与那份利玛窦与徐光启共同签署的“契约”副本羊皮纸放在一起。它们不仅仅是物品,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窗外,隐约传来警笛声和不明来源的车辆疾驰而过的声音。“星海明珠”工地下的爆炸和混乱,显然已经惊动了官方和各方势力。澳门这块弹丸之地,此刻恐怕已被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
寂静中,陆见微的加密卫星电话,再次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固执地亮着,显示着来自北京的同一个加密号码——“玄武”。
林漪澜看着那闪铄的屏幕,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陆见微,眼神复杂。她知道,来自官方的压力,从未远离。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陆见微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目光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在林漪澜担忧的脸上。
“电话……”他声音嘶哑干涩,几乎难以辨认。
林漪澜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喂他喝了几口,然后拿起那个依旧在震动的卫星电话,递到他面前,没有说话。
陆见微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和决绝。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
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而暂时停止了震动。但仅仅几秒后,一条加密信息强行弹了出来,内容简短而冰冷:
“陆见微,最后一次正式通知。立即中止一切未经授权的行动,携带所有涉案物品及林漪澜,于24小时内向驻澳相关部门报到。逾期不至,后果自负。——玄武”
最后通谍。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见微盯着那条信息,良久,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嘲讽的弧度。他抬起手,示意林漪澜将电话拿近些,然后用虚弱但清淅的声音,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这个动作,像征意义大于实际。他切断了与组织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他转过头,看向林漪澜,目光坦诚而沉重:
“他们下了最后通谍。要我交出一切,包括……你。”
林漪澜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你……”
“我做不到。”
陆见微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交出你,交出碎片,交出‘契约’……等于将先贤的智慧和文明的火种,亲手奉送给僵化的官僚体系,或者更糟,任由其被沉墨言或‘净世会’夺走。我毕生所学的修复之道,不是为了‘完整’地埋葬历史。”
他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淅:
“我曾祖父的遗愿,是让流散的国宝回家。但‘家’不应该是一座冰冷的、禁锢思想的牢笼。真正的‘完璧归赵’,是让文明的智慧得以延续,让对话的火花永不熄灭。这,才是我现在应该守护的‘赵’。”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林漪澜心中炸响。她看着他苍白而坚定的脸,看着他背后那狰狞的伤口,一股热流涌上眼框。他终于冲破了那层由家族遗愿和体制规则构筑的、曾经坚固无比的壳。
然而,现实的困境并未解决。
“可是……你的伤,还有外面的追捕……”林漪澜忧心忡忡。
“我的伤势,短时间内无法远行,更别说进行高强度的探查。”
陆见微冷静地分析着,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但里斯本……我们不能等。碎片指引的方向很明确,下一块就在那里。沉墨言和‘净世会’在澳门受挫,他们的目光很快也会转向海外。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林漪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
“漪澜,我需要你……先去。”
林漪澜愣住了。
“我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陆见微艰难地移动了一下手臂,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了那三块“ ”第一块,递向林漪澜:
“你带着它,还有密信和契约副本,先去里斯本。苏婆婆在那边有可信的联系人,陈伯也能安排隐秘的渠道送你离开澳门。你先行一步,摸清情况,找到线索。”
他看着手中那块温润的碎片,又看向林漪澜:
“而我,需要留下来。一方面养伤,另一方面……我需要利用我暂时还未被完全剥离的官方身份和资源,在明面上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你争取时间和空间。同时,我也要设法查清故宫内部,到底是谁在推动这件事,‘净世会’的渗透到底有多深。”
这是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分兵计划。让受伤的陆见微留在风暴中心吸引火力,让林漪澜独自前往陌生的欧洲查找线索。
林漪澜立刻反对:
“不行!太危险了!你留下来,他们不会放过你!”
“这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陆见微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身份相对灵活,对澳门和海外联系也更熟悉。而我,只要不公开对抗,他们暂时还不会对我采取极端措施。这是策略,漪澜,不是牺牲。”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我们明面上服从安排,暗地里分头行动。你去找下一块拼图,我去清理后方的障碍。我们约定……”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小指微微弯曲:
“……在‘琉璃屿’再见。”
不是在澳门的这处废墟,而是在那像征着文明交融、尚未完全揭示的“琉璃屿”真正的秘密内核之处重逢。
林漪澜看着他伸出的手指,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最艰难的决定。
她伸出自己的小指,与他的紧紧勾在一起。没有言语,但所有的承诺、担忧、信任与决心,都通过这紧紧相扣的手指,传递给了彼此。
“等我伤好些,处理好这边的事,我会尽快去与你会合。”
陆见微承诺道。
林漪澜重重点头,抹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我一定找到下一块碎片,在里斯本等你。”
短暂的沉默后,林漪澜开始迅速收拾行装。她将陆见微交给她的第一块碎片、利玛窦密信、契约副本羊皮纸小心收好。陆见微则将另外两块碎片留在身边,作为吸引火力的“诱饵”,也作为他们之间的一种信物。
分别的时刻来得很快。陈伯安排的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隔间外。
没有更多的时间告别。
林漪澜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陆见微。他也在看着她,目光深沉,带着无声的鼓励。
她咬了咬牙,毅然转身,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陆见微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背后伤口传来的阵阵痛楚,以及手中那两块碎片冰凉的触感。
分道扬镳,是为了更重要的重聚。
独行的孤狼,将在遥远的欧洲,为他,也为那个跨越四百年的契约,开辟新的战场。
而他,将在这风暴眼的中心,开始另一场无声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