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的海风,带着与南中国海截然不同的、更加粗粝而自由的气息,吹拂着里斯本。这座城市依七座山丘而建,红色的屋顶如同燃烧的波浪,从特茹河畔层层叠叠涌向天际。古老的电车在徒峭的街道上叮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烤沙丁鱼和过往帝国淡淡的荣光与哀愁。
林漪澜站在阿尔法玛区一条狭窄、徒峭的碎石坡道顶端,俯瞰着下方迷宫般的街巷和远处湛蓝的特茹河。她比陆见微预想的更快抵达。在马尼拉短暂停留后,苏婆婆的渠道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为她安排了一条更快捷、也更隐秘的航线。
她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名为“老橄榄树”的咖啡馆。它坐落在一栋有着摩尔风格窗棂的黄色老房子里,门口确实有一株虬枝盘结、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橄榄树。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铃铛轻响,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混合着研磨咖啡豆的浓香、陈年葡萄酒的醇厚以及旧书籍特有的纸张与皮革气味。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褪色马甲、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的老者,正伏在柜台后,就着一盏黄铜台灯的光线,仔细修补着一本古籍的书脊。他抬起头,看到林漪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用带着浓重葡语口音的英语问道:“需要什么,年轻的女士?”
“我找若阿金先生,”林漪澜按照约定说道,“苏婆婆让我来的。”
老者——若阿金,放下手中的工具,仔细打量了她片刻,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啊,东方的‘小鸟’终于飞来了。坐吧,孩子,这里很安全。”他示意林漪澜在靠窗的一张铺着红色方格桌布的小桌旁坐下,为她倒了一杯浓郁的浓缩咖啡。
“苏婆婆在信里简单提过你的事,”若阿金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窗外偶尔经过的行人,“你在找的东西,和那些古老的‘桥梁’有关,对吗?”
林漪澜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没有透露更多细节。
若阿金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
“里斯本,这座城,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桥梁。罗马人、日耳曼人、摩尔人……最后是我们,都从这里出发,或抵达这里。无数的人、货物、思想在这里交汇、碰撞、融合。你们查找的‘契约’……它的精神,就流淌在这座城市的血脉里。”
“那些古老的守护者们,像松鼠藏坚果一样,把秘密分散开了。”
若阿金狡黠地笑了笑,“他们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沙勿略教堂是明面上的标记,但要找到真正的东西,可能需要一把‘看不见的钥匙’。”
“看不见的钥匙?”
林漪澜疑惑。
“传说,与那‘七政仪’相关的秘密,被藏在了里斯本城市的‘脉搏’里。”若阿金指了指脚下,“不是某个具体的建筑,而是这座城市运转的某种规律,某种……声音,或者光。”
他建议林漪澜,不要急于直奔教堂,而是应该先“倾听”这座城市:
“去热罗尼姆斯修道院,看看那些雕刻着航海符号和异域生物的恢弘石柱;去贝伦塔,感受大航海时代起航的雄心与彷徨;甚至,就坐在这阿尔法玛区,听一首忧伤的法多(fado),那歌声里,有大海的召唤,也有对远方无尽的思念……答案,或许就隐藏在这些日常与非凡交织的细节中。”
林漪澜若有所思。她想起在澳门,线索隐藏在妈阁庙的石碑排列和土风舞的舞步中。里斯本的秘密,或许真的需要一种更融入、更感性的方式去触碰。
接下来的两天,她遵循若阿金的建议,象一个真正的游客,漫步在里斯本的大街小巷。
她站在热罗尼姆斯修道院宏伟的回廊下,仰望着那些将曼努埃尔式建筑的繁复华丽推向极致的石雕——缠绕的缆绳、奇异的海草、充满异域风情的动植物,仿佛将整个海洋和探索的欲望都凝固在了石头上。她隐约感觉到,那些雕刻的脉络走向,似乎与她手中碎片上的某些几何纹路存在某种呼应。
她登上有五百年历史的贝伦塔,眺望着特茹河入海口,想象着当年达·伽马等人的舰队从此处扬帆,驶向未知的东方。海风猎猎,吹动着她的发丝,她仿佛能听到历史的潮声在耳边回响。”碎片在靠近塔楼某些特定位置时,会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共鸣般的温热。
夜晚,她在一家小小的法多酒馆里,听着歌者用苍凉沙哑的嗓音,吟唱着关于远航、离别与命运的哀歌。那歌声直击灵魂,让她想起了苏婆婆跳起的、同样承载着离散与融合记忆的土风舞。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表达,却共享着人类共通的情感底色——而这,不正是“契约”所要守护的“对话”的内核吗?
她将这些感受和观察,通过加密渠道,简要地分享给了仍在路上的陆见微。她知道他处境危险,不敢过多打扰,只希望能为他提供一些线索,也让彼此知道,他们仍在同一频率上,并肩前行。
就在她逐渐沉浸在这座城市的韵律中时,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了她的脊背。
一次,在商业广场,她似乎瞥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在她回头时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另一次,在她下榻的、由若阿金推荐的家庭旅馆附近,她发现一辆黑色的轿车,连续两个晚上都停在同一个位置,车里似乎有人。
“净世会”?还是沉墨言的人?他们已经追踪到里斯本了?
林漪澜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这座看似浪漫闲适的城市,其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碎片,感受着它传来的、仿佛与这座城市古老心跳同步的微弱搏动。
陆见微,你到哪里了?她望向东方,心中默问。
风暴来临前的宁静,格外令人不安。而她,必须在他抵达之前,尽可能多地找到那把“看不见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