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卡在竹笛之中。
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一瞬间的前三分之一，鹿沉想要抽刀再砍，叶白舟送出竹笛。鹿沉抽多少寸，叶白舟送多少寸。
两人的动作，在整个过程中完全一致，约好了似的，甚至光看上去，有种节奏韵律上的合拍。
结果就是，刀还是刀，竹笛还是竹笛，刀还是卡在竹笛之中。
鹿沉立即变了方法，换了招式。
一瞬间的中三分之一，鹿沉猛力劈砍，叶白舟收起竹笛。鹿沉劈砍多少分，叶白舟就收起多少分。
可是，鹿沉註定砍不死叶白舟，因为他的刀身已套上了笛子。
他当然可以一直这么砍下去，直到砍中叶白舟为止。
可鹿沉明白，叶白舟不是傻子，等自己的刀带著笛子击中的那一瞬间，他绝不会再退让。
到时候，竹笛会反击，也会撞击刀身，刀身会劈开竹笛，斩中叶白舟。
可能斩死叶白舟吗？显然不能，反倒是自己，肯定要被胡閒的拳头击中。
鹿沉只好又变。
一瞬间的后三分之一，鹿尘站定，看著叶白舟，以极快的速度深吸一口气，再吐出一口气。
等到一口气完全吐出，他的手、肩膀、大臂、小臂、手腕才猛然发力，刀身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不规则地动了动。
看起来只是抖了抖而已。
叶白舟的脸色却猛然一变，手中的竹笛咔嚓一声出现了裂痕。
一声之后是第二声，第二声之后还有第三声。声音不绝，裂痕也不绝，就在这个三分之一的瞬间，竹笛已经遍布裂痕。
叶白舟撒手丟出竹笛，身子连撤三四步，好像握著一条毒蛇，唯恐避之不及。
轰隆一声竹笛炸开了，无数碎片飞射出去。爆炸之前，鹿沉的额头已经满是汗水，眼中充满了疲惫，也充满了喜悦。
叶白舟和胡閒两人的前后夹攻，终於被他打开了一丝缝隙。
迄今为止，鹿沉一直不解叶白舟为何使用竹笛这种武器，直到刚才这一个瞬间过去，才终於有一点明白的跡象了。
这傢伙显然具备著某种劲力上的感知，他练成了和入水兴波有点类似的另一种拳术，更灵敏，也更轻巧。
竹笛的构造適合使用这门拳术，也许是因为上面的孔洞。
就鹿沉的感受而言，和叶白舟的交手，让自己变成了一头笨驴，眼前吊著一根胡萝卜，胡萝卜绑在自己背后，无论怎么追逐，都追逐不到。
幸好，他不是驴，而是老虎。就在那三分之一瞬间，鹿沉劈出了七刀，每一刀都是自己碰撞自己，自己抵消自己。
叶白舟再如何灵敏的感知，也跟不上如此激烈的刀势，他的竹笛完完整整承受了七次撞击。
庞大的力量在竹笛之中累积存蓄，好好的趁手武器，变成了即將爆炸的火药。
竹笛炸开，锋利的碎片携带巨大力量，一旦切到眼睛、耳朵等要害，他们三人都承受不住。
为此，叶白舟也不得不退避三舍，让开距离，给了鹿沉机会。
鹿沉也得承受碎片，不过他总有武器，趁著这一下爆炸，刀身一搅，將碎片精准弹开。同时身子纵跃而出，好像一头翻山的老猿。
这是《禽兽录》之中记载著的身法，由宗布亲传，丑陋却有效。
胡閒直到如今，才解开“铁塔分山势”的架子，重组攻势，一拳正要打出，眼前就轰隆一声巨响，爆出许多竹笛的碎片。
鹿沉挡在他的眼前，致使他看不清鹿沉和叶白舟的细致交锋。也幸好是鹿沉挡在他的眼前，搅乱竹笛碎片时，也令他免於伤害。
说来鹿沉待他有恩，他却显然不记恩仇，抬手一拳继续打出，却正好被鹿沉翻山老猿的身法躲了过去。
“糟糕！我怎么让开了位置！”
叶白舟退了一时，正好见到胡閒打出一拳，偏偏鹿沉扑面而来，正好躲开。一时之间，大为后悔，简直把肠子也悔青了。
刚才他只要拼著受伤，顶住鹿沉一时，就能等到胡閒的这一拳。 鹿沉在一个瞬间，为了应付他的竹笛，连换三种方法，又一连急抖七刀，对体能的消耗、心气的消耗，不可谓不大。
如果在这时候，又遭遇了胡閒从后一击，就算自己受伤，他的伤势也一定更重。
可是关键时候，叶白舟全没有想得太多，本能之间就已经退避。
“难道我真的是养尊处优，少了当年和薛老大一起打拼的锐气。”
霎时间，叶白舟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我怕了，难道我真的怕了么？”
胡閒一拳蓄势待发，却击中空气，只差了鹿沉身形的分毫，顿时说不出的难受。抬头一看，鹿沉身子一闪，已经抢到叶白舟身前。抬手刀光一闪。
叶白舟丟了竹笛，不代表他的功夫有分毫损伤。只是手中有刀，和没有刀，完全是两个概念。
哪怕是境界更高，手段更妙，胡閒不能空手应对白刃，他没道理能够例外。
更何况，他心神激盪，怀疑自我，又见了锋芒闪烁，下意识更有退让的心思。后撤步连退，躲开这一刀。
他躲开了一刀，是好事。可躲开这件事，本身却不是什么好事。
鹿沉紧紧跟上，不让他有丝毫喘息机会，接连又是三刀，闪电一般砍去。
“不能再退！”
叶白舟总算神智清朗，身子止住，眨眼间恢復了沉稳的心態。抬手挥掌横击刀身，另一只手从下翻掌探出，朝著刀柄抓去。
这一把抓去，手势很奇特，拇指弯曲，食指探出前面的指节，形成勾状，中指、无名指、么指则藏在拳心。
刀身砰地一下，被一掌打得震盪，轨跡有变，一刀砍中叶白舟的肩部。
鲜血四溅，叶白舟的眼睛也不眨一下，死死盯著鹿沉。
刀柄则被叶白舟食指轻轻巧巧地勾住，立即跟著鹿沉的节奏而动，鹿沉只觉得刚才那种胡萝卜吊在背上，掛在眼前的感觉又来了。
不，比此前更为危险，因为身后的胡閒没有“铁塔分山势”的桎梏，出拳更快，压力更大。
第二拳已经来了。
紧要关头，鹿沉一手握刀，与叶白舟周旋，另一手並手成刀，忽然打出。
这一掌刀撕空裂气，轰雷掣电，乃是以大臂小臂为弓，用的正是入水兴波·贯虎式。
这才是鹿沉真正压箱底的功夫，迄今为止，只有宗布见识过它的极大威力，一掌就斩断了宗布手中的青铜剑。
连商离离那一场恶斗，都轮不到它施展出来。
叶白舟面色终於一变，这一招恶狠狠的气势，足以令他相信，如果自己的身体遭受一击，只怕当场就要裂成两半。
“他要打死我？可我也没有想和他分生死，只是想要將他打败，令他不要掺和饿鬼眾的事情。”
“对了，他的拳术可以在虚实之间转换劲力，极为灵活玄妙。如果我不避让，他不会杀我，定会变为虚招。”
“到时候，他这一招没有威力，胡閒一拳已到，他败局已定。”
“对，对，对，我绝不该后退”
叶白舟的心头闪过眾多念头，眨眼间已然计定。
然后退了两步，也撤了刀柄上的手。鹿沉顺势將刀一横，架在他的脖颈，然后转过身子，和叶白舟一起看向胡閒。
胡閒猛地顿足，剎住拳头，喟嘆一声。
叶白舟如梦方醒，脸色苍白，喃喃道：“我我猜到了，我明明猜对了”
鹿沉掌刀落下，轻轻敲在叶老二脑袋上，发出咚的一声。
“是啊，你猜对了，我没打算杀你，这是虚招。”
他笑道：“你如果真如自己所说，不是害怕，而是顾全大局，如今已经贏了。可惜，大局在我。”
大局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