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时蜕镜来往时空的体验难以描述,算上五千年前的来回,才不过是第三次。
三並不是个多的数字,鹿沉只是期待得太久,又好奇得太多,便全没了穿梭时空的生疏。
他到了时间,眼前一黑,尔后大放光明。从某个时刻开始,眼耳口鼻皆有不同的感受,他脚踩实地,已来到截然不同的天地。
一如他前往五千年前的那次。
但这一次不是深山老林,他环顾四周,看到一片辽阔的大草原,青青草色占据视线,明媚的天光和惠风一起抚慰波浪一样的草叶。
脚下的泥巴湿润,隨风而舞的草叶上滚落露珠,可见有雨刚停。天色明亮,天幕上蓝的、金的、红的混作一团,云在挣扎扭曲。
“按照之前的经验,时蜕镜会令时间改变,却不会改变空间。”
鹿沉想:“也就是说,我现在的位置,便是若干年后的新川城?可是,怎么成了一片渺无人烟之地?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变故?”
初来乍到,就遇上这么奇怪的事情,已然出乎鹿沉的预料。他跟著左看右看,放眼而去,试图找出更多有利的信息。
然而,只扫了一眼,他便觉得情况大不对劲。
合山州因有其名,便在於山势群聚、四面合拢。在这处地界,偶有平整坦途,均是不大不小的一处,形成人的聚落,也將人给困守。
如今鹿沉一眼望去,无有边际,似乎可一直看下去,看到天之极、地之涯,这幅景象不能说不美,甚至可令人格外的心旷神怡。
可惜的是,没有了山。
鹿沉穿越至此,见惯了大山小山老山少山群山和孤零零的山,却首次见到没有山的合山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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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沉忽然伸出手轻轻衔住一截草叶,观察了一阵,鬆开手来,又去看另一簇。然后是第三处,第四处
越是看下去,鹿沉的眼睛越是震惊。最后放下草叶,眼睁睁看著草叶在眼前晃荡了一下,似乎在对自己打招呼。
“臥槽。”鹿沉轻舒一口气,以难以形容的语气轻声道。
打从看到这个世界的一切,他便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违和感,直到如今才忽然明白违和感的来源。
在他眼前,青绿色一块一块,铺陈出去,中间隔绝相当距离,很容易让人想到前世农场中被精心修剪出来的漂亮田野。
问题在於,第一,这不过是青草而已,並非任何农作物。很难想像,它们如此生长的必要性何在。
第二,说是一块块,却並非规规整整的方块,而是充分自然地朝一边生长的不规则状態,只是每一块均朝一个方向,也是另一意义上的规整。
更有甚者,鹿沉以肉眼观察,別说是区域之间对比,区域內每一束草叶之间的高度、宽度、弧度、角度,均相差无几,宛若由尺子精准丈量。
这代表著,这些青草充满了人为干扰的痕跡。只是这种干扰手段,令鹿沉难以理解。
再怎么简化对青草的干涉手段,终究也有先天、后天两者而已。
前世科技手段,钻研到了极为微观的层面,从基因上进行育种挑选,算是在先天上达到標准——这其实也颇为勉强。
问题在於,光照、雨水、土壤、空气等等后天条件,才是更难控制的。其难度在前世科技手段者的眼中,比字面意义上的“登天”更难。
偏偏这样的登天手段,竟是用在青草上,就更让人摸不著头脑了。
“以小窥大,这时代的武道可就把我嚇得够呛了。” 想来想去,鹿沉如梦方醒:“这到底是多年以后啊?”
到这地步,他一时也是半喜半忧。
既然可以操纵青草长势,那么当然也可以移山填海,把山地变成平原。从这角度来说,这里仍是合山州无错。
只不过合山州已经被抹平了,这是驻世的所有真住我宗师齐上,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这是鹿沉的半喜之所在,这代表著,歷经不知道多少年后,天火余烬还是被突破了,武者的手段大大增强,武道的未来呈现乐观姿態。
他大可以立马找上许冬枝,告诉她武道的前景多么光明。同时也可以在这个世界寻找武道的捷径,对过去形成降维打击。
可是对武道乐观,不代表对武者乐观。
鹿沉期待著能够来到有著更先进武学观念的宙极,却没想到这里先进得过分。
在前世鹿沉看过科幻小说,有本极为著名的小说写了这样一个道理,那就是“高文明不会有高道德”。
如今他似乎也来到了“武幻”世界,他的另外半忧,也正在这处。谁也无法肯定,这个宙极未来的武者,是否会有与其手段匹配的道德观。
鹿沉嘆了口气:“接下来行事,还是小心为上吧。”
无论怎么看,这片由一块块青草组成的原野,都不像是有人的地方。他开始行走,试图先脱离此处,心里面却在畅想著许多如果。
有一个如果中,他误入高等级副本,偶遇杂鱼恶棍,拼尽全力未能战胜,因此当场身死,沦落至极为可笑的结果。
也有一个如果中,他遇到已经经过若干年进化后的新人类,双方容貌差异极大,足够对方一眼看出他的来歷,於是將他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他在驻世不说纵横无忌,但两番出入秦府,后来与人结交、打斗,都是逍遥快活。唯独在这里,思前想后,每一个思绪均充满想像力。
这令他深深感觉到,“未知是恐惧的根源”乃是真实不虚的至理名言。
丑媳妇终归见公婆,想得愈多,走的愈远,鹿沉总算离开了这座似乎无边无际的草原,却靠近了另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
但这一次,后人下功夫的地方,至少令鹿沉可以理解。
因为取代青草的是麦田。
麦穗比此前所见的青草更为茁壮,也更加规整。风吹过去,一根根好似复製粘贴的麦穗形成麦浪,有种迥异的精神污染感觉。
无论如何,总算见到了点变化,鹿沉精神一震。继续走下去,又走了一路,越过了这一大片麦田,来到了一处稻田。
鹿沉呆呆地站在两者的分界线,前方是无边无际的麦田,后方是无边无际的稻田,他依然没有见到山,也没有见到人烟。
然后他抬起头,他在想一件事情,自己走了多久?天光怎么好像没有变化?
他在找太阳,可是没有太阳。
光从何处来?
他忽然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
他在想,这个世界是不是已经没有了人。
他在想,这个世界是不是已经全部被原野覆盖,区別只在於其中的植物种类。
他在想,这个世界到底经歷了什么,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