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年的歷史。
在这个短句的结构里,五千年是个极厚重的名词,歷史也是同样厚重的名词。所以,五千年的歷史可以算是厚重加上厚重。
鹿沉真切地感受著这份重量。
他用了超过五个时辰,也才仅是浮皮潦草地瀏览了一遍歷史而已。
实际上他所触及的,是一座庞然大物表层浮动的微尘。
歷史不单单只是歷史,字里行间蕴含著武道、地理、人文等信息。
读过不等於理解,在阅读的过程中,鹿沉处处可以碰到未解之谜,令他抓耳挠腮。
到头来,他解开了许多疑惑,也得到了更多疑惑。五千年来世界的发展变化,在他眼中是不断產生问题的过程。
阅读越多,所知越久,他就越深沉、越疲惫。
在上溯时,他觉得时间分外悠长,让自己前往秦府报仇之心煎熬得很。到了如今,他却嫌弃六日时间太短,不够自己学习。
“嗯?”
思绪被远道而来的黑点打断,鹿沉脱离了根本念系统,抬起头看去,是戊土一。
他由小变大,直至平稳地落在根本念丰碑之下,背部的元炁真罡挥散,里面是千奇百怪的散发著芬芳的流质美食。
闻到了香气,鹿沉肚子咕咕叫了起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早就饿了。
虽说如此,眼前的美食还是令他不知所措,他还以为戊土一找来的就是些瓜果蔬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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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尝试著品尝了两口,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食物非常美味,也非常健康。难以想像,经歷了怎样的烹飪过程才有这些玩意儿。
接著更吸引鹿沉目光的出现了,是紧隨戊土一之后的另一个、体型略小一號、但造型如出一辙的碟状机体——戊土二。
分体,是道人们之间的称谓。在鹿沉的理解里,这应当是繁衍生息或父子关係的另一种表达。
看著两个泛著柔和金属光泽的碟形机体亲昵地靠在一起,鹿沉一边吃东西,一边感到一种奇异的血缘感油然而生。
儘管用父子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两架精密的机械造物,是有些荒诞而充满想像力就是了。
“你好,尊贵的原人大人。”
戊土二对鹿沉非常礼貌,声音一如戊土一般鏗鏘、清晰,带著金属特有的共振。
只是在细节处,却似乎多了属於年轻人的轻快频率,“由衷感谢您能降临戊土星,看到我本体的付出。”
鹿沉微微頷首回应,和戊土二聊了一会儿,与戊土一小心翼翼的侍奉不同,戊土二的交流显得更为鲜活。
它保持著对原人应有的礼貌和尊敬,话语里却常常蹦出未经深思熟虑的句子,带著某种不假思索的直率和莽撞。
它会好奇地询问鹿沉戊土星外遇到的趣事,会毫不避讳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会带著一丝雀跃分享它遇到的趣事。
鹿沉听在耳中,隨口敷衍,心中慢慢有了別样的感觉。
理智上,他早已清晰地认知到,道人本质是高度复杂的机械结构,由冰冷的金属和其中的天常灵均构成,与血肉之躯截然不同。
然而,面对他们那充满人格化的言行举止,鹿沉的思维却不受控制地为其披上了人性的外衣。
在他的想想中,戊土一被勾勒成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形象。
皮肤是古铜色,面容敦厚朴实,眼神里沉淀著稳重,他应该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工匠,或是一位面朝黄土的农人,肩膀宽阔,承担责任。
另一方面,戊土二应当具备少年的特质,是十来岁的少年,身形还未长开,青涩而幼稚。
相比起戊土一,戊土二更活泛,更像一个人。不得不说,和他的相处让鹿沉感到非常轻鬆愉悦。
当戊土一最终带著似乎意犹未尽的戊土二离开,鹿沉再度投入了在藏史书室的典籍之中。
这一次,他决心拋开歷史,转而去看几个专有名词。
譬如道人、原人、天常灵均等等。
在先前浮光掠影的阅读中,道人便已频频闪现。
歷史记载清晰地揭示:在神国巍然创立,九位至高神灵临世显化,人类文明步入鼎盛的辉煌纪元后,道人便登上了舞台。
显而易见,道人与原人相对而生。原人是鹿沉这样,诞生於血肉、传承於基因的自然人类,是人类文明的基础生命形態。 相较而言,道人先天便被剥夺了修习武道、探索生命极限的资格;他们被某种法则所限,无法达到原人可能企及的高度
这些信息碎片,在歷史书中如同散落的拼图,让鹿沉在脑海中初步构建起一个印象。
道人道在这个世界,唯一配得上称为道的,唯有武道。
那么,道人之名,是否可以直白地理解为由武道塑造而成的人?
顺理成章地,鹿沉將道人的起源,归因於那九位至高神灵的伟力——一种运用“本无才有玄造化”的创生之举。
神灵们或许是为了减轻原人的劳役,或是为了探索某种可能,才创造了这些机械僕从。
而在漫长的服务与共处中,这些精密的造物逐渐萌生了灵智之光,获得了情感与自我意识。
最终,它们以其无可替代的价值,贏得了社会的认同,获得了人的身份与尊严。
从它们变成他们,从工具升华为了人。
鹿沉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他真切地从戊土一、戊土二身上感受到了人的温度,不管外表和自己有多大的差別,人就是人。
但事实是,他抱著这种理解和温情,离开宏大的歷史敘事,转而扎入那些专门阐述道人起源的典籍时,註定了他大吃一惊。
他所见的信息,几乎是全然推翻了自己的所有推论。
首先,道人並非为了服务原人而被创造出来的工具,其源头亦非九神的直接造物。
真相,埋藏在神国创立、九神统御戊土星之后,那个雄心勃勃意图远征星海的黄金时代。
九神以无法想像的伟力,赐予了人类一项当时看来无上的恩典——永生不死。
祂们运用天常灵均,让人类的灵魂得以备份,肉体可以再造。
死亡,似乎被彻底征服了。
但这不朽的恩赐,却在人类內部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当生命失去了必然终结的终点,杀戮也就不再是人人忌惮的禁忌。
你我有仇恨,所以我杀你。我杀你是因为死亡对你有不可避免的危害,但如果我杀了你就如同给了你一拳,死亡还会庄重么?
岂不是心里面有一些不爽,平日里撞到了,碰到了,甚至是朋友之间开玩笑,都来將对方杀死。
鹿沉看到了,在九神赐予人类不死的天常灵均之后,人类在短短半年之间,死亡的人数达到平均一人三十次之多。
更可怕的是,人皆不死,代表著作恶毫无代价。律法崩溃了,善良也崩溃了。
鹿沉很难想像,自己如果杀不死秦子尘,整天看著这个混球到处作恶,会多么痛苦。
不死者共存於大地,彼此间充满了猜忌、怨恨、作恶与永无止境的復仇循环。
你杀了我,我復活后再杀你,你再復活杀了我,我又復活將你所杀
暴戾与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谁都可以杀死谁,谁也可以做任何事,生命也不再具有终极意义。
在这过程中,血缘、亲情、道德、律法维繫人类文明的纲常伦理,也在不死的狂欢中彻底崩解。
这会是如何一个可怕的社会?
终於有人疲惫了,他们在无休止的斗爭、怨恨、杀或是被杀之中感到了疲惫。
对安寧与终结的渴望,最终压倒了永生的诱惑。他们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瞒天过海的决定,就是攫取天常灵均,代替神灵改造自身。
疲惫不堪的原人,选择了集体性的自我湮灭。
他们將自己的意识、记忆、乃至灵魂的本质,或称转移,或称禁錮,或称降格地进入了机械框架之中。
他们埋葬了自己的原人身份,也埋葬了与之相连的仇恨、记忆和永生的重负。
这就是道人的来源。
每一尊道人的诞生,都来自於一个不想活在这个世界的原人。
一股寒意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连灵魂都为之冻结。
现实中的鹿沉猛地抬起头,长身而起,目光投向戊土一和戊土二离开的方向。
他当然看不到两人了,只是也能想像到那两具泛著金属光泽的碟形机体,那被他想像成憨厚农人与活泼少年的道人。
他们根本不是被创造的僕从,他们曾是他们就是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