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坊市,药王阁后堂。
封闭的修炼室内,灵气粘稠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周恒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极速变幻,打出一道道繁复晦涩的法诀。
在他身前,悬浮着一块漆黑如墨的阵盘,以及十二杆灵光流转的白色小旗。
“落!”
随着一声低喝,十二杆阵旗仿佛听到号令的游鱼,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妙的轨迹,最后精准无比地插入阵盘四周的凹槽之中。
嗡——
一声清脆的嗡鸣声响起,阵盘之上灵光大盛,随即迅速收敛,化作一种古朴无华的质感。
周恒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眼前这套刚刚修复完成的阵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是成了。”
这一年来,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除了炼制出两套二阶中品聚灵阵外,最大的精力都花在了修复这套“三才吸灵阵”上。
三才吸灵阵毕竟是一套二阶中品阵法,其阵旗炼制难度并不低,经过他融入部分高阶材料重新祭炼,如今这阵法的困敌与吸灵之效,比在胡磊手中时还要强上三分。
配合那同样经过改良的“摄魂血炼阵”,只要不是筑基后期修士亲至,寻常筑基中期修士一旦入阵,不死也得脱层皮。
“阵法只是辅助,自身的硬实力才是根本。”
周恒手腕一翻,一方深蓝色的大印凭空出现在掌心。
这大印不过巴掌大小,上面雕刻着一条狰狞的蛟龙盘旋,通体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与重压。
中品灵器,重水覆海印!
这是燕无道那老鬼的成名灵器,也是周恒此次最大的收获之一。
“起。”
周恒心念一动,体内灵力如江河决堤般涌入大印之中。
轰!
原本小巧的大印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一丈大小,悬浮在修炼室上空。
大印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金玄光,那是周恒用玄天剑诀的锋锐灵力日夜洗炼的结果。
毕竟灵器的灵力禁制和储物戒不同,他花费不少时间才将其彻底化作自己的灵器。
大印即便没有落下,那股恐怖的重力场已经让修炼室的地面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好宝贝。”
周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大印材质特殊,内含一元重水,看似不大,实则重达万斤。
最妙的是那“水牢禁锢”的特性,一旦祭出,重力水幕先一步封锁敌人退路,紧接着便是泰山压顶。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配合自己的神识锁定,这东西简直就是专门用来砸人的大杀器。
他又瞥了一眼储物戒角落里那面残破不堪的“玄水龟甲盾”,摇了摇头。
那盾牌当初被他损坏得太狠,如今灵性已失,修复所需的材料价值不菲,倒不如日后找个机会拆解了卖材料。
“时间也到了,也是时候该走了。”
周恒收起所有灵器与阵盘,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
眼下药王谷入宗大比的时日将近,周恒也得赶往凌霄坊市了。
还有就是,那《寻灵手札》中记载的“寒潭冰魄髓”,就在前往凌霄坊市必经的黑水沼泽之中。
那是炼制天心丹的关键辅药,也是他逆天改命、重塑灵根的希望所在。
……
星环商会,顶层雅间。
这里视野极佳,通过窗户,可以俯瞰整个紫云坊市的繁华景象。
柳清月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发髻高挽,斜插着那支标志性的银白耳簪,整个人看起来既清冷又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
当周恒推门而入时,她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周道友,你这大忙人总算是舍得露面了。”
柳清月美目流转,视线在周恒身上打了个转,似笑非笑:“我观道友面色不错,看来道友闭关颇有成效?”
“柳管事说笑了,不过是赶制阵法罢了。”
周恒面色平静,并不接她的话茬,径直走到桌前,将一块黑金阵盘推了过去。
“幸不辱命。”
见到这块阵盘,柳清月连忙放下茶盏,灵力打进阵盘之中将阵法激活。
一股浓郁而精纯的灵力波动瞬间弥漫开来。
只见阵盘之上纹路繁复流畅,每一处阵纹的衔接都堪称完美,赫然是中品聚灵阵无疑。
“好手段,好精妙。”
柳清月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品质上乘,周道友这阵法造诣,恐怕在这紫云坊市已是首屈一指了。”
她合上玉盒,看向周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一个战力惊人、行事狠辣,又精通阵道的筑基修士,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既然阵法已交割清楚,那周某这便要告辞了。”
周恒没有坐下喝茶的意思,直接开口道:“周某有些私事,今日便会离开紫云坊市。”
“这就走了?”
柳清月微微一怔,随即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周道友走得倒是潇洒。不过……”
她顿了顿,那一双仿佛会说话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周恒,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道友别忘了,你还欠妾身一次出手的承诺。这人情,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这帐可是赖不掉的。”
周恒神色一肃,拱手道:“柳管事放心。周某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信义二字还是守得住的。只要不违背道义底线,这人情,周某随叫随到。”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成年修仙者之间特有的默契。
燕家到底是谁灭的,那魔修到底是不是周恒,柳清月没问,周恒也没说。
这世上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更安全。
“既如此,那妾身便祝道友此去……仙运昌隆。”柳清月起身端起茶盏,遥遥一敬。
周恒点头致意,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柳清月轻轻抿了一口灵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凌霄坊市那边最近可不太平……这家伙过去了,也得低头做人才是。”
……
离开星环商会后,周恒并没有直接出城。
他沿着坊市外围那些错综复杂的巷弄,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小院前。
夕阳西下,昏黄的馀晖洒在斑驳的院墙上,给这处角落镀上了一层萧瑟的金红。
院门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枣树,光秃秃的枝干直愣愣地刺向天空,几只乌鸦停在上面,发出嘶哑的叫声。
周恒站在门外,听着院内传来的轻微响动,放在门环上的手顿了顿,才轻轻推开。
吱呀——
陈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院子里很干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正坐在小马扎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干瘪的青菜,正在慢吞吞地摘着。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动作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周恒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柳婷。
记忆中那个虽然算不上美貌,但总是温婉爱笑、在他初入修仙界之时帮助过他的柳婷姐,此刻竟然已经满头银丝。
她明明才八十多岁,对于炼气期修士而言并不算太老,但此刻看起来却象是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
眼神浑浊,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暮气。
“……周恒?”
柳婷眯着眼睛辨认了许久,才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
“柳婷姐,是我。”
周恒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真的是你……”
柳婷连忙丢下手中的菜篮,慌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腿脚发麻,身子晃了晃。
周恒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入手处,那曾经温暖的手掌如今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干枯得硌人。
柳婷死死抓住周恒的袖子,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周恒的肩膀,急切地向他身后的空荡处张望。
那一瞬间,她眼底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光亮,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希冀。
“秦立呢?”
她声音颤斗,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家秦立……还是没回来吗?”
周恒扶着她的手微微一僵。
那座古传送阵已经被毁,秦立被传送到了未知的五色海修仙界,生死未卜。
他即便有心去寻,以现在的修为和阵法造诣,也根本无法修复那座上古阵法。
看着柳婷那期盼的眼神,周恒喉咙里象是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轻声道:“柳婷姐,秦立他……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应该是在外面哪里游历吧。”
“哦……游历啊……”
柳婷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了。
她象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慢慢低下了头,松开了抓着周恒的手,嘴里喃喃自语:“也是……那孩子心野,随他爹……随他爹……”
“只要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这几句颠三倒四的念叨,听得周恒心中一阵发酸。
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只是如果不骗自己,这漫长而孤寂的馀生,她根本熬不下去。
“周恒,你坐,快坐。”
柳婷回过神来,脸上又堆起了笑容:“看我这记性,你难得来一趟。我去给你倒茶,家里还有上次你带来的好茶叶……”
她转身迈着碎步往屋内挪去。
周恒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灰灰的小石墩上。
不一会儿,柳婷端着一只白瓷碗走了出来。
茶水之上白气袅袅,上面还飘着几根绿色茶梗。
“喝茶,喝茶。”柳婷双手捧着碗,递到周恒面前。
周恒双手接过,毫不尤豫地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也不滚烫,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象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烫化了。
这是百草坊那段艰难岁月里,最后一点残留的温情。
放下茶碗,周恒从储物戒中取出两张淡青色的符录,塞进柳婷的手心里。
“柳婷姐,我要走了,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
周恒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叮嘱道:“这两张是传讯符,若是以后遇到了过不去的难处,你就拿着它去星环商会找柳清月管事。我已经打点好了,她会帮你的。”
柳婷捏着那两张符录,手指微微颤斗。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筑基成功、高高在上,却依然愿意叫她一声“姐”的青年修士,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周恒啊……”
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象是以前那样,轻轻拍了拍周恒的手背。
“走吧,都走吧。”
“外面的天地大,你一定可以走得很远……”
周恒心中一颤,猛地站起身来。
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柳婷姐,保重。”
说完这句话,周恒转过身,大步向院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快得象是在逃离什么。
直到走出很远,他依然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正如那夕阳下的老枣树一般,孤零零地守在原地,目送着故人远去。
……
半个时辰后。
一道绿色的遁光从紫云坊市外冲天而起,划破长空,朝着东北方向赶去。
周恒立在飞舟之上,狂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他负手而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座越来越小的坊市。
仙道无情,岁月如刀。
这世间并没有什么永恒的陪伴,有的只是不断的离别,和一个人孤独前行的背影。
“柳婷姐,保重。”
周恒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随即转过头,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冷冽。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寻灵手札》,指尖在“黑水沼泽”四个字上重重一点。
“下一站,寒潭冰魄髓。”
“天心丹的材料,我周恒势在必得!”
轰!
飞舟灵光大盛,化作一道流星,狠狠撞碎了前方的云层,朝着数千里之外的凌霄坊市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