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弄深处。
禹阳的小院确实如他所说,简陋而清净。
院子里除了几棵老槐树,便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铁人桩,上面布满了拳印和棒痕,显然主人平日里没少在上面下功夫。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禹阳从地窖里搬出两坛泥封的老酒,拍开封泥,一股浓烈的酒香顿时溢满小院。
“来!为了庆祝二位道友进入药王谷,咱们干!”
禹阳也不用杯子,直接举起酒坛,豪迈地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流淌,打湿了胸前的绷带。
周恒也被这气氛感染,接过酒坛,仰头痛饮。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道火线直冲腹中。
“好酒!”周恒赞了一声。
小院内酒香四溢,夕阳的馀晖洒在斑驳的石墙上,给这处简陋的居所镀上了一层暖金。
周恒放下手中的酒坛,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借着这几分醉意,看似随意地问道:
“禹兄,紫萱仙子,今日那雷音殿的金丹修士虽然狂妄,擅闯这凌霄坊市,但李长老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那样子,倒不象是对待别宗同道,反倒象是见着了杀父仇人一般,难不成这两家宗门之间,还有什么解不开的梁子?”
禹阳打了个酒嗝,那张粗犷的脸上泛着红光,他摆了摆手,大着嗓门说道:
“秦兄你是有所不知啊。这雷音殿乃是盘踞在咱们楚国北方的元婴大宗,那一帮子牛鼻子老道,一个个修炼的都是雷法。雷法那是啥?那是老天爷的手段!杀力无匹,同境界内跟疯狗一样,难寻对手。”
周恒微微点头,这个他自然深有体会。
当年他在百草坊市,不过是靠着一手粗浅的掌心雷,便能让不少同阶修士忌惮三分。
雷法主杀伐,破坏力确实冠绝群雄。
“可这杀力强,跟两宗交恶又有什么关系?”周恒追问。
此时,紫萱仙子优雅地饮尽杯中灵酒,脸颊飞起两抹红霞,更显娇媚。
她放下酒杯,轻声插话道:“秦兄,正因为这雷音殿修士杀力无匹,行事霸道,自然也就对身处楚国南部的药王谷产生了觊觎之心。”
她顿了顿,美眸中闪过一丝忧虑:“药王谷以炼丹术闻名深南大陆,那可是富得流油。药王谷所在的青云山脉,四阶灵脉滋养,培植的千年灵草遍地。
雷音殿眼红啊,他们做梦都想把药王谷这只‘肥羊’吞进肚子里。这数百年来,两宗明里暗里的交手就没断过。若不是药王谷还有那比特鹤老祖撑着,恐怕咱们楚国的天,早就变了。”
周恒听得心中凛然。原来这看似风光的元婴大宗,日子也并非高枕无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富甲天下却战力稍逊的宗门,在那些饿狼眼中,确是一块诱人的肥肉。
难怪那马长老敢如此嚣张地闯进凌霄坊市,原来是背后宗门撑腰,根本没把药王谷放在眼里。
禹阳见气氛有些沉闷,便又拍开一坛酒,嚷嚷道:“秦兄,你这一身本事也不小,咋对这深南大陆的势力格局象是两眼一抹黑?难道你也是那种只顾埋头苦修的苦行僧?”
周恒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在下偏居一隅,确实孤陋寡闻,还请禹兄解惑。”
禹阳也不矫情,当即掰着手指头给周恒科普起来:“这深南大陆啊,大得很!一共分五个凡人国度,这五个国度头上,顶着九大元婴宗门,那就是这片大陆的天!”
“咱们楚国就不说了,南药王,北雷音,那是死对头。”
禹阳指了指北方,神色中带着几分敬畏:“楚国往北,那便是大晋国。那里坐着咱们深南大陆无可争议的第一宗门——玄天剑宗!
据说他们那位太上长老,已经是元婴圆满的通天修为,闭关多年,就是为了冲击那传说中的化神之境!剑修嘛,一个个傲气冲天,咱们这些小虾米在人家眼里,估计跟路边的野草没啥两样。”
“楚国西边,翻过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兽山脉,就是云国。那里的人脑子好使,两大元婴宗门,一个是玩阵法出了名的天衍宗,一个是专搞符录的神符宫。那地界的修士,打架从来不跟你硬碰硬,全是甩符纸、摆大阵,阴得很!”
“云国再往上,是赵国。那地方民风彪悍,两大元婴宗门,一个是御兽山,整天跟妖兽混在一起;另一个是铸锋山,那是炼器的祖宗,咱们手里的灵器,十有八九都是从那边流过来的图谱。”
说到最后,禹阳缩了缩脖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最北边那个大蒙国,更是邪门。天傀宗玩傀儡,把活人炼成死物;万蛊山养毒虫,杀人于无形。那地方,正常人谁敢去?”
“在这九大宗门里,咱们药王谷和雷音殿,说实话,都属于下游势力。雷音殿一直想吞了药王谷,好借着咱们的资源往上爬,去跟那些上游宗门掰手腕。”
周恒听得入神,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修仙界版图。
原来这世界如此广阔,自己之前在百草坊市、紫云坊市的小打小闹,与之相比,简直如同井底之蛙。
这一夜,三人聊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各自散去。
三天后,晨曦微露。
禹阳的小院门口。
“禹兄,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周恒拱手,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落选却依然豪迈的汉子,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分故人的影子,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
禹阳咧嘴一笑,拍了拍肩上缠着的绷带:“秦兄,紫萱妹子,你们尽管去那青云山脉享福。俺这伤还得养个半年,等俺好了,也去那药王坊市混混。
到时候俺给你们发传讯符,若是不出来陪俺喝个痛快,俺可要去砸你们的洞府大门!”
“一定!”
周恒郑重承诺,“只要不是闭关,秦某随叫随到。”
“保重!”
三人相视一笑,笑声爽朗,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
凌霄广场,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
此时广场中央,已经汇聚了数十名筑基修士。
这些人里大多都是药王谷的内门弟子,此番前来主持入宗大比。
而站在最前列的,则是此次大比杀出重围的十名“外来者”。
周恒混在人群中,神色淡然。
李天罡负手而立,站在众人前方。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明黄色长老法袍,周身灵气激荡,不怒自威。
只是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怎么好,目光如鹰隼般在周恒等十人身上来回扫视。
作为刑功堂长老,他最恨的便是藏头露尾之辈。
突然,李天罡的目光定格在了周恒身上,眉头猛地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哼!”
一声冷哼,如同惊雷般在周恒耳边炸响。
周恒只觉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从天而降,如同万钧大山般压在他的肩头。
那是属于金丹中期修士的恐怖神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蛮横地扫过他的周身。
“糟糕!”周恒心中大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幻骨术》脆弱得就象是一层窗户纸。
体内的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原本稍微有些蜡黄的肤色、略显平凡的五官,在灵力的剧烈激荡下,如潮水般退去。
仅仅一息之间。
原本那个面容普通、带着几分沧桑的“秦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棱角分明,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英挺青年。
“这……”
站在一旁的紫萱仙子,正巧转过头来。
当她看到周恒那张真容时,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秦冲”是个虽有实力但相貌平平的散修,却没想到,那层伪装之下,竟藏着如此一副好皮囊。
那双眼眸深邃如潭,透着一股子坚毅与冷峻,竟让她看得一时有些失神。
不光是周恒,他身旁另外两名试图隐藏真容的修士,也被这股威压震得气血翻涌,脸上的易容术法纷纷失效,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李天罡收回威压,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几人真容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多看了周恒两眼。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宗门通辑榜上的画象,确认这几人并非什么穷凶极恶的劫修或魔道妖人后,脸色这才稍稍缓和。
“既然入了我药王谷,便是我谷中弟子。”
李天罡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宗门之内,只需光明磊落,无需藏头露尾。若是尔等以前有什么仇家,只要不是罪大恶极,宗门自会替你们挡下。但若是让我查出你们有什么欺师灭祖的恶行,休怪本座手下无情!”
周恒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气血,连忙随着众人一同躬身行礼:“弟子谨遵长老教悔!”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这李天罡只是为了核查身份,并没有深究的意思。
否则若是被他发现自己击杀了燕无道,恐怕今日难逃一劫。
敲打完毕,李天罡从怀中取出一本黄皮小册子,手中多了一支灵笔。
“既已验明正身,现在开始登记造册。报上你们的真实骨龄、灵根资质,以及擅长的修仙百艺。”
第一个上前的,正是那不可一世的凌云超。
此时的他虽然有些狼狈,但傲气依旧。
他瞥了一眼周恒等人,昂着头说道:“凌云超,骨龄五十八,金水火三灵根,无修仙技艺。”
李天罡淡淡地点了点头,笔尖在册子上飞快记录。
三灵根,也就是真灵根,在筑基修士中算是中规中矩,若无大机缘,金丹便是尽头。
随后便是紫萱仙子。
她莲步轻移,盈盈一拜,声音柔媚:“弟子紫萱,骨龄五十六,木水火三灵根。擅长灵植一道,乃是二阶下品灵植师。”
听到“灵植师”三个字,李天罡原本板着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哦?二阶灵植师,不错。”
李天罡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谷元真那个老家伙最近正嚷嚷着药园人手不够,你这本事倒是正好。去了宗门,若是能得他指点一二,对你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内门弟子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谷元真可是药王谷专门负责灵药培育的实权长老,能去他手下做事,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肥差。
接下来又有几人上前登记,大多平平无奇。
终于,轮到了周恒。
在李天罡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注视下,周恒哪里还敢撒谎隐瞒。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道:“弟子周恒,骨龄六十,五灵根资质。”
话音刚落,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周恒身上,眼神中充满了震惊、错愕,甚至还有几分不可思议。
五灵根?
那不是传说中的废灵根吗?
这种资质的人,能修炼到炼气后期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此人竟然在六十岁之前,修炼到了筑基中期?!
这怎么可能?
他是吃了什么天材地宝,还是有什么逆天的机缘?
就连李天罡握笔的手也是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身为元婴大宗的长老,他见多识广,五灵根筑基的修士他见过,但五灵根能在六十岁修到筑基中期的,确实凤毛麟角。
这意味着此人要么心性坚韧到了极点,要么就是气运惊人。
“五灵根……”李天罡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可惜了,若是三灵根,凭此人的心性,未必不能冲击金丹。
但五灵根,筑基后期恐怕就是极限了。
“可有擅长的技艺?”李天罡继续问道,语气平淡了许多,显然已经对周恒失去了大半兴趣。
周恒抿了抿嘴,迎着众人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一句话:“弟子略通阵法,乃是二阶中品阵法师。”
“什么?!”
这一次,李天罡还没说话,旁边的几名筑基修士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
二阶中品阵法师!
这含金量可比刚才的灵植师高太多了!
阵法一道,晦涩难懂,极耗心力。
寻常筑基修士研究个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入门,能达到二阶中品,那意味着可以独立布置护族大阵,甚至炼制成套的阵盘!
这可是真正的战略性人才!
李天罡猛地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精光,直直盯着周恒:“二阶中品?你可确定?此事关乎你入宗之后的资源分配,若是敢信口开河,后果你承担不起!”
周恒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回道:“弟子曾在机缘巧合下炼制出过中品聚灵阵,对此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听到“中品聚灵阵”几个字,李天罡眼中的精光更盛。
他上下打量着周恒,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朴玉。
“好!好!好!”
李天罡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赞赏之色,“没想到这次大比,还能捡到你这么个阵法奇才。虽然资质差了些,但这手阵法造诣,足以让你在宗门内立足了。”
他心中也是暗自感慨,这修仙界当真是无奇不有。
老天爷给了这小子最差的灵根,却又给了他如此惊人的阵法天赋。
若是好好培养,日后说不定能成为宗门的阵法大师,炼制出二阶上品的阵法也未尝不可。
只是……收徒就算了。
五灵根的道途实在是太窄,投入再多资源,恐怕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天罡心中权衡一番,最终还是熄了收徒的心思,只是在名册上重重地给周恒的名字画了一个圈,标注为“重点关注”。
将十人的信息全部记录完毕,李天罡收起小册子,大手一挥。
“好了,既然都登记完了,那便随我回宗!”
只见他伸手往腰间一只墨绿色的灵兽袋上一拍,一道璀灿的绿光冲天而起。
“吼——!”
一声低沉浑厚的兽吼声响彻云霄。
一头足有房屋大小的巨型龟妖凭空浮现。这巨龟通体碧绿,背甲之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水草和珊瑚,四肢粗壮如柱,散发着属于三阶妖兽的恐怖气息。
三阶初期灵兽,碧海龟!
“都上来吧!”
李天罡身形一晃,率先落在龟背之上。
周恒看着那如同一座浮空小岛般的巨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青云山脉,药王谷。
那里,将是他周恒修仙路上的新起点,也是他逆天改命、冲击更高境界的战场!
“走!”
随着李天罡一声令下,碧海龟四肢划动虚空,卷起一阵狂风,载着众人化作一道绿芒,向着天边的青云山脉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