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青云山脉,云海翻腾。
碧海龟那庞大的身躯划破长空,如同一座移动的青色岛屿,载着十名来自凌霄坊市的筑基修士,缓缓驶入青云山脉的内核腹地。
罡风在护罩外呼啸,却吹不散周恒眼底的震撼。
只见下方群山万壑之间,灵雾如纱,缠绕在数不清的翠绿峰峦之上。
上百座灵峰拔地而起,直插云宵,每一座峰顶都喷薄着霞光,那是灵气浓郁到极致的显化。
而在这些山峰之间,一道道璀灿的遁光如同过江之鲫,穿梭往来,密密麻麻。
周恒瞳孔微缩。
那些遁光之中散发出的气息,竟无一例外,全是筑基期!
在外界二阶坊市,筑基修士足以成为一个中小型家族的定海神针,是一方豪强。
可在这药王谷内,筑基修士竟然多如牛毛,仿佛只是这庞大宗门中最基础的构成单位。
“这就是元婴大宗的气象吗……”
周恒心中暗自凛然,握着的双拳不由得紧了几分。
这种底蕴上的巨大差距,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这三十年来在坊市中的摸爬滚打,不过是在修仙界的边缘徘徊。
真正的通天大道,此刻才刚刚在他脚下铺开。
“到了!”
李天罡一声低喝,手上印诀连动。
碧海龟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身躯微微倾斜,向着其中一座最为宏伟的主峰俯冲而下。
穿过层层云雾,一座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巨大广场映入眼帘。
这广场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白色灵矿铺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质光泽。
广场四周,每隔百丈便矗立着一根高达数十丈的盘龙白玉柱,柱身雕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阵法波动。
“轰隆!”
碧海龟稳稳落地,激起一阵气浪。
“都下去吧。”
李天罡大袖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将众人托起,送至广场中央。
他并未停留,只是留下一句:“在此候着,真传大比稍后开启。结束后,本座会将尔等的名册呈交诸位长老。若无长老看中,你们便是内门弟子。”
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黄芒,直奔广场西侧那座高悬的玉台而去。
周恒双脚刚一落地,便感觉到成百上千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来。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只见广场周围层层叠叠的白玉台阶上,早已坐满了身穿白袍的炼气期外门弟子,以及不少身着青袍的筑基期内门弟子。
这些人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眼中大多带着审视与看戏的神色。
而在广场的正中央,除了周恒这一行十人外,对面还站着另外十名修士。
这十人衣着光鲜,法袍上的灵光流转不定,显然都不是凡品。
他们要么神情倨傲,要么面色淡然,这便是从药王坊市选拔出来的另外十名佼佼者。
“哼,你们就是凌霄坊市选出来的人?”
对面人群中,一名身背巨剑的红发青年冷笑一声,毫无顾忌地释放出自身的神识,如同潮水般向着周恒等人碾压而来。
紧接着,他身后的九人也纷纷效仿。
“嗡!”
在这股强横的神识冲击下,周恒身周的紫萱仙子顿时脸色一白,身形晃动,甚至闷哼出声,不得不运功抵挡,眼中露出了惊骇之色。
哪怕是其他几位筑基中期的修士,也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显然在这股神识压迫下并不好受。
然而,在一片狼狈的人群中,却有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周恒依旧面色平静,双手负后,仿佛那股能让同阶修士神魂震荡的威压,对他而言不过是拂面清风,连让他眼皮波动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嗯?
红发青年原本只是想给众人一个下马威,目光扫过全场时,却不由得在周恒身上顿了一顿。
“有点意思……”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能在自己这般神识冲击下做到如此若无其事,此人神魂之稳固,绝非普通散修可比。
不过,还没等他细究,旁边的凌云超已经彻底爆发了。
凌云超脸色骤然一沉,手中折扇“啪”地一声重重合上,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寒芒。
他出身金丹仙族,平日里在凌霄坊市横着走,何曾被人如此当众挑衅过?
“找死!”
伴随着这声低喝,凌云超身上猛然腾起一股神识,如同实质般狠狠撞向那红发青年。
“轰!”
两股无形的气势在半空中碰撞,激起一阵狂风,吹得周围众人衣衫猎猎作响。
那红发青年脸色微微一变,只觉一股霸道无比的力量扑面而来,不得不将注意力从周恒身上收回,全力应对凌云超的攻势。
而周恒,则借着这股混乱的灵力波动,神识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
“凌云超,灵力浑厚,修炼的功法偏向杀伐,且已至筑基中期顶峰……”
“那红发青年也不简单,体内火元力极不稳固,似乎随时会爆发,应该是修炼了某种特殊的火系秘术。”
探查完毕,周恒不动声色地收回神识,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好戏。
而此时,广场西侧的高台之上。
四把像征着宗门最高权力的交椅一字排开,其前摆放着一张晶莹剔透的玉质茶几。
李天罡落下身形,对着居中而坐的那位蓝衣女修拱了拱手,随后大马金刀地在最左侧的空位上坐下。
“掌门师姐。”
李天罡端起茶几上的灵茶,也不顾滚烫一口饮尽,随后抹了把嘴,目光左右扫视了一圈,面上带着问询之色看向蓝衣女修:“今日乃是真传大比,也是宗门选拔新鲜血液的大日子,太上长老他不来吗?”
居中那名蓝衣女修,正是药王谷当今掌门,蓝仙真人。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许岁,容貌端庄秀丽,只是一双眸子冷若冰霜,仿佛万年不化的玄冰。
她并未看李天罡,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声音清冷:“雷音殿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雷池那个老疯子,最近在边境频频挑衅,甚至扬言他要亲自动手试探我宗护山大阵。”
蓝仙真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意,“太上长老此刻正在与雷池真君隔空对峙,这等关乎宗门存亡的大事在前,区区几个筑基小辈的比试,还不足以让他老人家分心。”
李天罡闻言,神色也是一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黄皮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此次凌霄坊市晋级十人的详细信息。
“谷师兄。”
李天罡将册子递给右侧一位满头银发、面容慈祥的老者,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是此次凌霄坊市带回来的苗子。其中有一个叫紫萱的女娃,筑基中期修为,难得的是,她竟然精通灵植一道,已是二阶下品灵植师。师兄那药园不是常喊人手不够吗?此女倒是可以留意一二。”
这位白发老者,便是药王谷灵药园的掌舵人,谷元真长老。
听到“二阶下品灵植师”几个字,谷元真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顿时睁开,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哦?二阶灵植师?这在散修中可是凤毛麟角啊。”
他接过册子,翻开细细查看,一边看一边点头:“不错,骨龄也还算年轻,若是心性尚可,倒是可以招进药园打打下手。”
他的目光顺着名册往下移,忽然,手指在一处停住了。
“咦?”
谷元真发出一声惊疑,抬起头,一脸古怪地看着李天罡:“李师弟,你这记录没出错吧?这个叫秦冲的弟子……五灵根资质?”
此言一出,高台上的气氛顿时一滞。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坐在最右侧那名面颊白净、眼睛狭长的青年修士,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此人正是凌家的金丹修士,凌玄南。
凌玄南先是瞥了一眼广场下方,看到自家后辈凌云超正摇着折扇站在人群前列,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目光才落在那本名册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五灵根?”
凌玄南嗤笑一声,声音尖细,带着几分阴森:“五灵根的废灵根也能筑基?还能修炼到筑基中期?李师弟,你莫不是在凌霄坊市待久了,眼光也变得如此……独特?”
谷元真也是一脸不解:“五灵根资质极其低劣,炼化灵气如同龟爬。能在六十岁前筑基已是邀天之幸,这秦冲竟然还能修到中期?莫非是吃了什么透支潜力的虎狼之药?”
李天罡面色不变,沉声道:“我已经反复查验过,确实是五灵根无疑。至于为何能修炼至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只要不是魔道邪术,我宗向来不问出处。”
“机缘?”
凌玄南冷哼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中满是不屑:“哪怕有天大的机缘,五灵根就是五灵根,那是天道注定的废物体质!即便靠着丹药堆到了筑基中期,那也是外强中干,这辈子也就到头了,绝无结丹的可能。”
他转过头,看向掌门蓝仙,语气变得有些激愤:“掌门师姐,你看看如今这入宗弟子的成色!且不说这一届连个地灵根都没有,现在竟然连五灵根这种垃圾都往宗门里捡!这是在选拔真传弟子,还是在开善堂收容难民?”
凌玄南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
“怪不得这数百年来,在九宗大比上,我药王谷总是被雷音殿压着打!地盘被蚕食,资源被掠夺,就是因为我们招收的弟子一代不如一代!
若是再这么下去,我药王谷迟早要跌出九大元婴宗门的行列!”
这番话虽然难听,但却戳中了在场几人的痛处。
药王谷虽然富庶,但弟子的战斗力普遍不如雷音殿那群疯子,这是不争的事实。
李天罡听着这话,眉头却是越拧越紧。
他在凌霄坊市亲眼见过凌云超是如何虐杀对手,也见过凌家是如何仗势欺人。
如今听到凌玄南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忧国忧民”,只觉得一阵反胃。
“玄南师弟此言差矣。”
李天罡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茶几上的茶盏嗡嗡作响。
“宗门规矩,入宗大比只看实力,不问资质!那秦冲既能凭本事杀进前十,便有资格站在这里!你说他是废物?他在擂台上可是三招便击败了同阶修士,连我也看走眼了!”
他转过头,目光如电,直视凌玄南那双狭长的眼睛:
“再者,与其在这里抱怨弟子资质不行,不如多花点心思管管你凌家的族风!你那侄儿凌云超,在擂台上公然杀人,若非看在他是你凌家人的份上,本座早就一掌毙了他!”
“你——!”
凌玄南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但碍于掌门在场,终究没有发作,只是阴恻恻地说道:
“李师兄好大的威风。既然你这么看好那个五灵根的弟子,那咱们就拭目以待。若是他在真传大比上被人打得满地找牙,丢的可是你李长老的脸!”
“好了!”
一直沉默的蓝仙掌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瞬间压下了两人的争执。
“大比即将开始,当着众弟子的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她淡淡地扫了一眼下方的广场,目光在周恒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移开了。
“五灵根也好,天灵根也罢。修仙界,终究是实力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