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洞府内的禁制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馀下一方暖意融融的小天地。
一张紫檀木桌旁,周恒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神色有些恍惚。
清蒸灵玉笋、红烧赤炎鸡、还有一碗熬得浓白的银丝灵鱼汤。
这些食材皆是二阶的灵物,寻常散修哪怕是在坊市酒楼里也未必能点上一道,此刻却象是凡俗人家的家常便饭一般,随意地摆在他面前。
曹艾青褪去了那身像征金丹长老威仪的长裙,换上了一件素净的青色布裙,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如霜似雪的皓腕。
她正拿着汤勺,小心翼翼地给周恒盛汤,动作娴熟得仿佛这三十三年的时光从未流逝,她依旧是当年那个在百草坊市棚户区里,踮着脚尖给哥哥做饭的小丫头。
“哥,你尝尝这鱼汤。”
曹艾青将白瓷碗推到周恒面前,那双平日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却弯成了两道月牙,满含期待地盯着他,“这银丝灵鱼乃是青药峰后山寒潭里的特产,味道极鲜,对温养经脉也有好处。”
周恒端起碗,抿了一口。
鲜香入喉,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管流遍四肢百骸,连带着丹田中那颗时刻凌厉的玄天剑种似乎都舒缓了几分。
“好喝。”
周恒放下碗,由衷地赞叹道,“比当年你第一次煮饭,那锅夹生的米饭强多了。”
曹艾青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时我才多大,灶台都还没够着呢。”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温馨而宁静。
周恒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修仙界尔虞我诈,他在外漂泊数十年,早已习惯了辟谷丹的味道,即便偶尔进食,也是为了补充气血,何曾象今日这般,仅仅是为了这顿饭本身。
酒足饭饱,曹艾青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
“哥,这座洞府只有我一人居住,空置的地方还有许多。你初来乍到,开辟洞府费时费力,不如……就先住在这里吧?”
她背对着周恒,手中的动作稍稍慢了半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恒正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忙碌的青色背影。
如今的曹艾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没长开的小豆丁,而是一位风华绝代的金丹女修。
虽说修仙者不拘小节,但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是不好的。
更重要的是,周恒习惯了独来独往,身上秘密太多,即便面对的是艾青,他也本能地需要保留一份属于自己的安全距离。
“不了。”
周恒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坚定,“你如今是一峰之主,又是金丹真人,我若一直赖在你洞府里,难免会被宗门里的有心人说闲话。
再者,我也有些修仙技艺需要锤炼,住在你这儿,怕是会吵到你清修。”
曹艾青收拾碗筷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洞府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她转过身,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已被她很好地掩饰了下去,重新换上了一副清浅的笑容:“哥说得对,是艾青考虑不周了。”
“不过……”
她话锋一转,指了指脚下,“青药峰这么大,除了峰顶这处主洞府,半山腰处还有几处灵气充裕的节点。
哥你就在那里开辟洞府吧,离得近些,我也好……也好随时指点指点我的真传弟子啊。”
周恒失笑,指点弟子是假,想离得近些才是真。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点头应道:“好,那就在半山腰。”
曹艾青眼中的光亮重新燃起,她象是想起了什么,正色道:“哥,接下来的日子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太上长老赐下了一块千年青木芯,我打算借用地火之力,将其炼制成本命法宝‘青木长生印’。”
”接下来数年,怕是见不到你了。“
“本命法宝非同小可,你且安心闭关。”
周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来日方长,我就在山腰处,跑不了。”
曹艾青一直将他送到洞府门口。
“回去吧。”周恒摆了摆手,转身踏上金蛟剑,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直到那道金光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中,曹艾青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她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石门,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起,轻声呢喃:“哥,艾青终于又有亲人了……”
……
离开青药峰的范围,高空中的罡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周恒身上残留的饭菜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温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静与深邃。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的灵光穿透云层,直奔他面门而来。
周恒探手一抓,两指夹住那道灵光,那灵光化作一张精致的传讯符。
灵力注入,紫萱仙子那略带娇媚的声音便在脑海中响起:
“秦兄,你在何处?新晋内门弟子需前往玄天峰庶务大厅登记造册,领取身份玉牌与宗门法袍,晚了可是要被扣除贡献点的。
而且,听说还有一套免费的洞府禁制阵法领取哦。”
周恒眉头微挑,苦笑一声。
看来自己这个便宜师尊光顾着叙旧,完全忘了这些锁碎的入门流程。
他指尖燃起一缕灵火,将传讯符烧成灰烬,随即调转剑光,朝着传讯符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周恒终究是低估了青云山脉的潦阔。
这哪里是一个宗门,分明就是一个独立的小国度。
群山连绵,云遮雾绕,每一座主峰之间都相隔甚远,且设有各种禁空禁制和迷阵。
他在云海里象个无头苍蝇般乱撞了一个时辰,期间不得不降下身形,逮住好几位路过的筑基同门问路,这才在日落西山之前,堪堪找到了那座宏伟的玄天峰。
金蛟剑划破长空,稳稳降落在庶务大厅前那片巨大的黄花岗岩广场上。
周恒刚一收起飞剑,一道紫色的倩影便带着一阵香风凑了上来。
“秦兄,你可算来了。”
紫萱仙子换了一身淡紫色的流云纱裙,裙摆开叉极高,随着走动,那双修长白淅的玉腿若隐若现。
她围着周恒转了一圈,那双仿佛会说话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周恒的脸庞,突然捂嘴吃吃一笑。
“秦兄,你那师尊莫非是给了你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周恒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储物袋,皱着眉头警剔道:“紫萱仙子何出此言?”
紫萱仙子身子前倾,那张妖娆的脸庞几乎贴到了周恒的鼻尖,吐气如兰:“你自己找面镜子瞧瞧,那嘴角的笑意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藏都藏不住。”
周恒闻言,身形微僵。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碰到的肌肉果然是松弛且上扬的。
自从见到艾青那一刻起,这种发自内心的愉悦便一直挂在脸上,竟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周恒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抬手干咳一声,正色道:
“那倒不至于。只是秦某以前做散修苦惯了,如今一朝踏入元婴大宗,想到日后能在那三阶灵脉上修行,一时狂喜难耐罢了。紫萱仙子,莫要取笑在下了。”
“是吗?”
紫萱仙子美眸流转,显然不信这番鬼话,但也没有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们快进去吧,别让执事弟子等急了。”
两人并肩走向庶务大厅。
大厅内宽敞明亮,数十根盘龙玉柱支撑着穹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黑曜石。
此处早已聚集了不少新晋弟子。
周恒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凌云超。
这位凌家族人依旧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见到周恒进来,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便扭过头去。
反倒是另一边的洪英,见到周恒,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这家伙一头红发乱糟糟的,见到周恒就象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上来就要给周恒一个熊抱。
周恒侧身避开,洪英也不尴尬,大咧咧地笑道:“秦兄,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连领身份玉牌这种大事都能忘,正打算去青药峰捞你呢!”
这人也太自来熟了。
周恒心中腹诽,面上却是客气拱手:“洪兄说笑了,这药王谷实在是大得离谱,秦某在山里转晕了头,好不容易才摸到这儿。”
“哈哈哈哈!”
洪英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引得周围弟子纷纷侧目,“确实确实,我第一次来也是晕头转向,这青云山脉连个路标都没有。”
正说话间,几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内门执事弟子捧着托盘走了过来。
“肃静!”
领头的执事弟子是个筑基后期的中年人,面容严肃。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同道既入药王谷,便要守我谷中规矩。现发放宗门法袍与身份玉牌,尔等上前领取。”
周恒依言上前。
那法袍通体青色,用的是上好的天蚕丝织就,袖口处绣着青云纹路,胸口位置则是一个古朴的“药”字,隐隐有灵光流转,竟是一件下品防御灵器。
紧接着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墨绿色玉牌,以及一盏造型古怪的青铜油灯。
“滴血认主,分出一缕神魂寄托于魂灯之上。”那执事弟子冷冷道。
周恒心中微凛。
魂灯,乃是宗门控制弟子的重要手段,一旦弟子身陨,魂灯即灭,宗门便可借此追查凶手,甚至通过魂灯定位弟子的位置。
虽然有些受制于人的感觉,但这是入宗的必经之路。
周恒逼出一滴精血滴在玉牌上,随后忍着识海撕裂般的剧痛,分出一缕神魂注入那青铜魂灯之中。
“噗”的一声轻响。
魂灯上燃起一朵豆大的幽蓝色火焰,与周恒之间产生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感应。
“此乃身份玉牌,亦是尔等在宗门行走的凭证。”
执事弟子解释道,“宗门贡献点皆记录于此。内门弟子每年一千点,真传弟子每年五千点。”
说着,他手中法诀一打,一道流光没入周恒手中的玉牌。
周恒神识探入,只见玉牌背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姓名:秦冲】
【身份:青药峰真传弟子】
【贡献:五千】
五千贡献点。
周恒握着玉牌,心中暗自盘算。
听起来不少,但不知道这药王谷的物价如何,究竟能换些什么东西。
待所有手续办理完毕,执事弟子将众人的魂灯统一收起,给众人一人发了一套洞府阵法禁制,便挥手示意众人可以散了。
走出庶务大厅,夕阳的馀晖洒在广场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破衣服穿着真不习惯。”
洪英扯了扯身上的青色法袍,一脸嫌弃,随即他又兴奋地看向周恒和紫萱,“喂,秦兄,紫萱妹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一起去藏宝阁逛逛?”
“藏宝阁?”
紫萱仙子眼睛一亮,“听说药王谷的藏宝阁收录了天下奇珍,尤其是高阶丹药,更是外界难得一见。”
周恒也有些意动。
他现在身家虽然丰厚,但大多是灵石和一些杂物,真正的顶尖修炼资源还是稀缺。
尤其是能增进筑基期修为的丹药,在外面坊市往往有价无市。
“那是自然!”
洪英拍着胸脯,一脸得意,“不是我吹,这楚国地界,论炼丹,谁敢跟药王谷叫板?
我十八岁就在药王坊市混迹,那藏宝阁里的好东西,我可是眼馋好多年了。如今咱们有了贡献点,正好去开开眼界!”
周恒看着洪英那副轻车熟路的模样,不由得笑道:“既然洪兄这般熟悉,那便劳烦带路了。秦某正好也想看看,这藏宝阁,究竟能有什么宝贝。”
“好说好说!你们俩跟着我,我有飞舟,速度快!”
洪英祭出一艘造型狂野的赤红色飞舟,那是他的飞行灵器。
三人登上飞舟,化作一道赤虹,朝着群山深处那座宝光冲天的山峰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周恒站在船头,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元婴大宗的底蕴,究竟有多深厚?
这五千贡献点,能否换来让他更进一步的机缘?
“坐稳了!”洪英大吼一声,飞舟猛地加速,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片绚烂的霞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