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的谷口伏击刚收了尾,林默靴底还沾著滚木碾碎的碎叶。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军帐前,望著清江镇方向飘来的浓烟——那烟柱粗得反常,像是故意要撞进蜀军的视线里。
“参军。”卢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连夜奔波的沙哑,“各营斥候回报,陆逊军退了十里,营灶足有三百余座,柴火烧得噼啪响。”
林默没回头,指尖轻轻摩挲腰间那枚青铜铃。
这是小时候董和送的,说钟鸣则势起。
“三百座灶!”他低笑一声,转身时眼底淬了冰,“吴人饭量小,五千人撑死百五十座灶。卢校尉,你说这烟,是给咱们看的,还是给他们自己壮胆的?”卢强心头一凛。
他跟著刘备入蜀多年,见过太多將领被表象迷惑,可眼前这人,连灶火的数目都能算得精准。“参军是说”
“陆逊在迷惑咱们!”林默抬手展开舆图,竹笔重重戳在清江峡谷南岸的山道上,“峡谷虽险,可南岸有猎户踩出来的小径,能绕到白羊渡口。他若真退,何必烧这么旺的灶?分明是引咱们追,自己抄小路去秭归重组防线。”
帐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吴班掀帘而入,甲冑上还掛著未擦净的血渍:“末將愿带三千步卒追击!那陆逊小儿欺诈吾等,末將定要砍了他脑袋!“
“追不得。“林默按住吴班的手腕,“他要的就是你这股子火。“他指向地图上的白羊渡口,“苏锦。”
帐角阴影里走出个穿著鎧甲的“小校“,束髮的布带鬆了些,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正是女扮男装的苏锦。
她抱拳道:“末將在!”
“带五百轻骑,沿南岭小径走。“林默从袖中抽出张油皮纸,展开是蒲元画的火油弹图样,“五日內到白羊渡口,烧浮桥、断粮道。这东西每骑配五枚,见敌人就扔,不必恋战。”
苏锦接过纸,指腹擦过图样上的火纹:“为何是我?“
“你父当年守葭萌关,带的就是轻骑。”林默声音放轻,“你熟悉山路,更熟悉怎么让敌人断了退路。”
苏锦瞳孔微缩。
她父战死时她才十四,除了那柄长枪,再没留下旁的。
眼前这人却像在她心口点了把火——原来有人记得,原来她的血脉,还能用来烧穿敌人的喉咙。
“末將必不负参军!”她抱拳道,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帐中烛火摇晃。
子时,南岭的夜雾漫过马蹄。
苏锦扯了扯麵巾,月光透过树叶在甲冑上碎成银斑。
她摸了摸鞍旁的火油弹,陶瓮里的油液晃出轻响——这东西比寻常火摺子猛,当年蒲元在成都试爆时,半面墙都烧塌了。
“前面发现猎户標记!”前军的斥侯压低声音稟报。
苏锦眯眼望去,树干上三道交叉的刀痕,正是她父当年教她认的“避关“记號。
她打了个手势,马队立刻散成扇形,沿著野蔷薇丛后的小路摸过去。
同一时刻,二十里外的东吴营寨。
陆逊立在高处,望著身后渐弱的炊烟,嘴角勾出冷笑。
韩当裹著披风凑过来:“大都督,咱们真把主力撤到南岸?那蜀军若是追来”
“追?”陆逊冷笑了一声,指尖划过舆图上的白羊渡口,“他们若追,正好就是我需要的结果1等咱们过了渡口,再回头咬断他们的尾巴。”他翻身上马,“传令下去,营帐留灯,灶里埋湿柴——烟要浓,火要虚!” 可当他的前锋抵达白羊渡口时,晨雾里突然炸开一声锣响。
“浮桥!浮桥被烧了!“
陆逊猛勒韁绳,望著江面上还在冒烟的残骸。
对岸的山头上,隱约可见骑兵正在巡弋,几处粮仓还在冒黑烟,焦糊味混著江水的腥气灌进鼻腔。
“查!”他声音发沉,“哪来的骑兵?”
斥候飞马回报:“昨夜有支轻骑,穿山林避关卡,用陶瓮投火,烧了粮仓和浮桥。使长枪,枪桿上缠著红布”
陆逊的手指扣住鞍桥,指节发白。
他记得五天前谷口的滚木,记得那精准到可怕的伏击——原来不是刘备,是个更狠的角色。
“改道青冈岭。”他咬著牙下令,“取险道回猇亭!”
青冈岭的山路比他想像的更难走。
怪石嶙峋如刀,輜重车的轮子卡在石缝里,士卒们不得不卸了粮袋,用肩膀扛著走。
每日只能推进十余里,连马都累得直喘。
而此时的蜀军帐中,林默正捏著卢强刚送来的密报。
烛火映得“青冈岭“三个字发亮,他忽然笑了:“好个陆逊,这是自己往死地钻。看来,我这次能再抓一个大都督了!要是陆逊再到了我手里,到时候我要的东西,看你孙权给是不给!”
“参军何出此言?”吴班凑过来看。
“青冈岭中段两山夹一谷,最窄处仅容单骑。”林默抽出竹笔,在舆图上画了道火舌,“传吴將军你率步军沿江推进,佯攻猇亭,引韩当死守;程畿水军封锁长江中段,断了东吴水师的接应。”
“那参军您?”卢强问。
林默看了看卢强:“我带两千精锐,带蒲元的连环火矢。青冈岭的谷口,去跟陆逊这位新晋的江东大都督见上一面!”
月上中天时,林默的前锋抵达青冈岭北麓。
山风卷著松涛声灌进甲叶,他翻身下马,裹了裹披风,踩著碎石往谷口走。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参军。”
林默回头,见个穿青布短衫的中年人立在树影里,眉眼间有几分熟悉。
“潘濬?“他记得这是原属荆州的官员,后投了东吴,“你怎么在这儿?“
潘濬弯腰行礼,手指向山坳深处:“关將军听说了林参军的所作所为,特意让下官来此等候!这青冈岭”,两山相夹仅三尺,是设伏的好地方。”
这潘濬乃是荆州治中从事,曾与关羽不睦,但是经过荆州一战以后,潘濬与关羽也算是冰释前嫌,因此林默的这一番操作,关羽自然是知晓的,便將这位给派过来帮忙来了。
林默望著潘濬眼底的光,忽然笑了。
他摸出火折点燃火把,火光里,青冈岭的轮廓渐渐清晰——那里,正有团火,等著烧穿陆逊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