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大殿的雕窗欞，在青砖地上切出金红的棱。
林默站在武將班列末席，听著殿外漏壶滴水声，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箭囊——那是赤溪谷战死的百夫长留下的，皮子被血浸得发硬。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黄门侍郎的唱喏声在殿中迴荡。
李严的朝服率先动了。
这位尚书令踩著云头皂靴跨出班列，玄色翟纹官服在晨风中翻卷，袖中帛纸窸窣作响。
林默抬眼，正撞进对方淬了冰的目光——昨日城楼下被诸葛亮按住手腕的屈辱，此刻全凝在李严攥紧的奏本上。
“陛下。“李严躬身，声音像磨过的刀，“林默虽有战功，然未奉明詔而兴兵，擅自调动水陆三军，更以火油焚敌，伤天和、违兵道。若不加约束，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殿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廖立抚著白鬍鬚从文官列中跨出，官帽上的玉簪闪著冷光：“昔日伍子胥破楚，终被赐死；今林默权柄过重，宜削其兵权，调任閒职以保全之。“他瞥向林默，鼻孔里溢出一声轻嗤——上回林默献的连弩图，他还压在案头没批。
刘备靠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叩著扶手上的云纹。
他昨夜在偏殿陪林默喝了半坛酒，看那年轻人红著眼眶翻阵亡名录，墨跡未乾的名字洇著水痕。
此刻李严的话像根刺，扎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刘备倒不是在意林默的权柄，而是对於李严和廖立的参奏有些不满，又知有如今局面全赖林默当机立断。
林默喉头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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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料到李严会在朝会上发难：昨日城楼下百姓跪成一片，李严的奏本没递成；今日朝堂之上，才是权臣真正的战场。
他向前一步，玄色官靴碾过青砖缝里的晨露，躬身施礼：“臣罪该万死！“
满殿寂静。
林默望著御座下的丹墀，能看见刘备皂靴上未擦净的泥点——那是昨日在城楼下扶他时沾的。“然臣所行，皆为陛下，皆为中兴我汉室。“他声音发颤，像浸了水的琴弦，“若朝廷以为臣越权，请收兵符，贬为庶民，但求一事后——请准臣亲赴南中！“
解兵符的动作很慢。
他先摘下腰间那方玄铁虎符，指腹最后一次抚过凸起的“镇北“二字——这是刘备亲赐的，昨日还系在他征战的甲冑上。
然后是青铜令箭，十八支整整齐齐码在丹墀上，金属相撞的轻响在殿中散开。
“哗——“
老臣们交头接耳，年轻武將攥紧了腰间剑柄。
诸葛亮站在文臣首列，羽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他望著林默挺直的脊背，想起昨日城楼下那捲血写的名录——这年轻人太会算，用百姓的眼泪筑了道墙，李严的刀枪扎进来，先得割破民意的皮。
“诸公所忧，实为国虑。“诸葛亮摇著羽扇上前，广袖带起一阵风，吹得丹墀上的虎符微微晃动。
他弯腰拾起虎符，指尖在“镇北“二字上一叩：“然林默此举，非为揽权，实为救急。若待詔书往返，只怕荆州早失，陆逊已据三峡。今其以最小代价压制江东至此，何罪之有？更何况，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林默临行之际，主公可是给了专断之权的！“
他转身面向刘备，目光灼灼：“臣请主公纳其符而不收其职，许其改革军制，以杜后患。“ 林默抬头，正撞进刘备审视的目光。
他早备好后手，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臣有&039;轮戍制&039;构想。“展开时，《轮戍图》上的硃笔標记在晨光里发亮，“將蜀中兵力分为三班，轮流戍边，既可休养士卒，又能防主將久握兵权。更请朝廷委派监军、粮官共理军务，军餉由大司农直拨——“
“好。“刘备突然开口。
他望著图上密密麻麻的调度路线，想起林默昨夜在偏殿画的草纸，墨跡还带著酒气：“此制既能练兵，又能分权，妙。“
李严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本想借“擅权“之名削林默兵权，可这“轮戍制“分明是把边將的刀收进朝廷的鞘里——监军由他尚书台选派，粮官归大司农管，倒成了他制约边將的利器。
“陛下圣明。“李严挤出个笑，朝服下的脊背却绷得笔直，“林参军此制，確是利国之举。“
廖立张了张嘴，见刘备正頷首，到底把“奇技淫巧“咽了回去。
“参军事林默有功，现封为镇南將军，仍掌军事调度，按轮戍之法整军。“刘备挥了挥手，黄门侍郎立刻捧著詔书跑下丹墀，“南中之事，依旧著你筹备。“
退朝的钟鼓响了。
李严站在廊下，望著林默被武將们簇拥著往外走，玄色官服上还沾著昨日灵柩的白麻。
廖立凑过来，鬍鬚上沾著晨露：“南中瘴癘，他未必能活著回来。“
“所以要快。“李严望著宫门外的柳色，声音像浸了霜，“等他整完军制，再想动就难了。“
林默走出大殿时，日头已爬过飞檐。
苏锦靠在廊柱上，亮银长枪斜斜戳地，鎧甲上还沾著未擦净的血渍——她今早特意穿了昨夜擦了半宿的甲。
“將军！“她摘了头巾，黑髮在风里扬起来，“刚才在殿外都听见了。“
林默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枪桿上的红缨：“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沙场。“
宫门外的马车已候著。
林默掀帘时，瞥见街角有个灰衣人一闪——是董忠，从建业城回来了。
回府的路上，他望著车窗外的青瓦白墙，对车夫道：“绕到西市。“
车夫应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林默摸出袖中那捲《轮戍图》。
墨跡未乾处，他悄悄添了行小字：“將此物送於关將军与赵將军处“
林默相信，等到关羽与赵云看到这个东西，自然会明白自己的用意。
是夜，董府大门紧闭。
门房对所有访客摇头：“將军染了风寒，谢客。“
后宅书房里，烛火噼啪炸了个。
林默展开地图，南中诸郡的標记被红笔圈了又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