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指尖刚从玉坠上收回来,晨雾里便传来马蹄声。
亲卫牵著备好的青騅马过来,鞍韉上搭著件半旧的蜀锦披风——是诸葛琳琅去年冬日亲手缝的。
他翻身上马时,披风下摆扫过城砖,沾了点新绿的苔痕,倒像给素色锦缎添了道活泛的纹路。
“大人,成都快马!“城门守军扬著信筒跑来,汗水顺著脖颈淌进衣领。
林默接过竹筒,封泥上的“锦绣“印记还带著体温——是诸葛琳琅的急件。
他拆信的手顿了顿,想起几日前那只信鸽扑稜稜撞进窗欞时,自己正盯著南中地图画圈,墨汁在“交州“二字下洇开个深潭。
信纸上的字跡比往日潦草了几分,“玄青底金纹锦八百匹,南中九溪部名义,交州铜钱结算“几个字被圈了又圈,墨点几乎要戳破纸背。
林默的拇指摩挲过那行字,玄青金纹锦是皇室专供,民间私织私卖都是死罪,更別说用交州钱来买,显然这是孙权想要把水搅浑,让南中百姓以为蜀汉连皇商特权都卖了。
“回成都!“他一夹马腹,青騅立刻撒开四蹄狂奔。
马蹄踏过金沙江时,孟昭容的密信到了。
药包外层的艾草香裹著潮湿的山风,林默拆开夹层,巫纹密信上的符號像爬满树皮的蕨类。
他摸出怀里的骨牌——这是南中各寨巫医通用的破译工具,骨面刻著十二地支对应十二神纹。
当“南詔嗣君““吴使立碑“几个字在脑海里拼完整时,他的指节捏得发白,骨牌边缘在掌心压出红痕。
“停!“林默猛地勒住马,青騅长嘶著前蹄扬起,溅起的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江边洗衣的妇人嚇得躲进竹楼,他却望著南方翻涌的云层,仿佛看见洱海东岸的荒陵——那里埋著南詔古国的残碑,孙权这是想要挖坟造神,立个十二岁的傀儡当“南詔王“,把原本鬆散的南中部落变成有国號的敌国。
“传信姜维,今夜去探探洱海东岸。“他对亲卫低声说道。
前世读《华阳国志》时,南中叛乱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行,此刻他却看清了孙权的刀藏在哪——不是明刀明枪,是把南中从蜀汉的血肉里剜出去,再种上东吴的根。
成都绣坊,檀香混著染布的草木香。
诸葛琳琅坐在案前,面前堆著三十本帐册,最上面那本的边角被她翻得捲起毛边。
她的手指停在“三月廿七,玄青锦八百匹,九溪部“那行,指甲盖掐进纸面:“去把九溪部去年的单子找出来。“绣娘小桃捧著单子跑来时,她正用银簪挑开锦样的金线——皇室锦缎的金线里掺著金丝楠木灰,烧起来有清香味。 她划著名火摺子,火星刚触到金线,便腾起一缕带著松油味的黑烟。
“果然是交州染坊的手艺。“她喃喃自语,把烧剩的金线收进锦盒。
窗外传来马蹄声,她抬头正看见林默掀帘进来,衣袍上还沾著金沙江的水汽。“吴人用南中名义买锦,再把锦缎混进交州商队。“她把锦盒推过去,“他们不是要锦,是要让九溪部以为咱们卖了皇商特权,再用假地契坐实&039;汉官卖国&039;。“
林默的手指叩了叩锦盒,突然笑了:“你派去九溪的绣娘,该到了吧?“
同一时刻,越嶲的山道上,苏锦的盐队正被二十几个九溪部族人围住。
她摘下斗笠甩在地上,露出被汗水黏在额角的碎发——女扮男装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在南中亮出女装。“阿公,地契拿来我看。“她对为首的老祭司说,声音里带著点小姑娘的脆亮。
老祭司颤巍巍展开黄纸,“汉官印“几个字在日头下泛著贼光。
苏锦摸出腰间的验印石——成都官印用的是临邛石,遇水会显硃砂纹。
她蘸了点盐水抹上去,石面却只渗开一片灰。
“假的。“她把地契拍在老祭司手里,“但纸是成都官坊的。“人群里传来抽气声,有个年轻汉子攥紧了腰间的短刀:“那汉官“
“汉官里有內鬼。“苏锦扯过盐袋,“但盐是真的,每户五斤,先领盐,再查鬼。“她的长枪往地上一杵,枪头在山石上擦出火星,“我苏锦,越嶲守军小校,你们要信我,就跟我去看盐仓;要信假地契“她扫过人群,“先问问你们阿爹阿娘,去年发种子粮时,是谁在雨里守了三天三夜。“
老祭司突然跪下来,额头碰著苏锦的鞋尖:“女將军,老奴糊涂。“人群里有人跟著跪,山风卷著盐粒扑过来,苏锦的眼睛有点酸——她想起阿爹临终前攥著她的手,说“要让南中百姓看见汉人的心“,此刻她觉得,那双手还在推著她往前。
当夜,林默的书房里点著三盏灯。
姜维把染血的吴军旗残片拍在案上,藤甲上的刀痕还滴著血:“是东吴的&039;黑面兵&039;,藤甲浸过桐油,刀枪难入。“孟昭容的巫医袋摊开在另一边,里面装著从洱海陵寢刮来的新土,混著檀香和海菜的腥气:“碑是新立的,用的是交州的红土。“诸葛琳琅推来一叠验锦报告,每一份都画著交叉的红叉:“八百匹锦,全进了交州商队的货舱。“
林默站起来,手指在地图上从南中划到交州,又划回成都:“孙权要的是&039;南中之南&039;——用假锦、假契、假王,让南中百姓以为蜀汉不要他们了,再用东吴的&039;兄弟之邦&039;把他们骗过去。“他转身看向眾人,眼里燃著簇火,“但他忘了,南中不是地,是人。“
他抽出狼毫,在“南詔“二字上画了个圈,旁註“国战之始“。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打在青瓦上像敲战鼓。
姜维把军旗残片收进铁盒,诸葛琳琅开始整理锦样,“明日启程去汉中。“林默突然说,声音轻得像雨丝,“把南中全图带上。“
雨夜里,有快马从成都出发,马蹄声踏碎积水,往北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