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漫过建寧城外的平坛时,孟获的赤足终於碾上了青石板。
他背的荆条扎得后颈生疼,膝盖在晨露未乾的石面上磨出的血珠,顺著小腿蜿蜒进草鞋绳结里。
三百亲卫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同样赤膊跣足,腰间的佩刀早被埋在南盘江边——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负隅顽抗时留下的。
孟获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撞进风里,像擂了半宿的战鼓终於泄了气。
“孟获不识天时,屡抗天兵,今心服口服,愿率南中诸部,永为汉臣!“
这声吼撞碎了山嵐。
平坛上七十二寨的头人原本还交头接耳,此刻全被震得踉蹌。
孟获重重叩首,额头抵著石板的瞬间,瞥见林默的素袍下摆扫过眼前——那是他最后一次被擒时,对方亲手解下披在他身上的。
林默弯腰的动作很慢,指尖先触到荆条上的尖刺。
倒刺扎进他掌心,疼得他睫毛轻颤——但他记得,第三次擒住孟获时,这个南中大酋长被绑在营里骂了三天三夜,骂到嗓子哑了还吐口水,那口痰正砸在他脚边的泥里。
现在这荆条,倒比那时的痰轻多了。
“非我胜你,乃你胜了旧我。“林默將荆条轻轻搁在坛边,掌心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半片素白。
他伸手去扶孟获,触到对方胳膊时,能感觉到那肌肉里还绷著股狠劲,却不再是衝著他来的。
孟获抬头时,眼角的泪混著石粉,在脸上犁出两道白沟。
他盯著林默掌心的血,突然咧嘴笑了:“汉使这手,该让我婆娘看看——她总说我打仗时像头疯牛,原来你们汉人劝人,比牛抵角还疼。“
平坛角落传来抽气声。
龙图腾不知何时已站在坛上,白髮被夜风吹得乱蓬蓬,赤袍却裹得严整,像团烧不熄的火。
他的骨杖往地上一磕,青铜环佩叮噹作响,声音却比山涧还清:“金印落处,山河同脉;天命之人,终得南心。“
林默这才注意到他怀里的青铜蛇首图腾。
那蛇眼是两颗绿松石,在月光下泛著幽光,他前世在史书中见过记载——南中诸部共主的信物,传了八百年,上一任持主还是汉武帝时归汉的滇王。
龙图腾將图腾捧到林默面前时,掌心沁著汗。
这是他第一次见汉人官员不把南中圣物当战利品,反而他想起几日前林默蹲在他的竹楼里,看他调配祭神的牛血酒,说“神要的不是血,是人心“。
林默接过图腾的手很稳。
青铜的凉意透过掌心漫上来,他却笑著转向孟获:“此物属南中,由你代管,传之后世。“
平坛炸响的欢呼震得旌旗乱抖。
有头人扯著嗓子用夷语喊:“汉使把神物还我们了!“孟获捧著图腾的手在抖,突然转身朝龙图腾跪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对方赤袍的下摆。
龙图腾弯腰扶他时,白髮扫过孟获肩头,像老榕树的气根缠上小树苗。 林默退后半步,看著这一幕。
他想起半月前在滇池边,孟获的妻子祝融夫人举著飞刀要杀他,刀尖离他咽喉三寸时,他说:“你杀了我,汉兵会屠十寨;你放我走,我教你女儿读《女诫》。“现在祝融夫人应该在寨子里煮苞谷酒,女儿跟著蜀中女师学写“忠“字——这比任何刀枪都有用。
“一设南中都护府,授孟获金印,统辖诸部军政。“林默提高声音,素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二开五尺道修缮工程,连通成都与滇池,三年內贯通。三立义仓、医庐、学塾,蜀中遣吏员、医师、教习常驻。“
头人们的欢呼变成了跺脚。
有个年轻的僰人首领衝上来,把腰间的银饰解下来拋向空中:“我寨出三百青壮!修栈道的石头我带人去搬!“另一个叟族老酋长按著心口:“义仓的粮,我家穀仓先开!“孟获突然把图腾往龙图腾怀里一塞,抄起酒罈灌了一口,又递给林默:“汉使!这坛酒我存了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酒液辛辣,烧得林默喉咙发紧。
他望著坛边孟获的牙印,突然想起前世读《华阳国志》时,南中叛乱记了满满三页,最后只一句“终亮之世,南方不敢復反“。
现在他手里的酒罈比史书重,坛身上还沾著孟获的血,那是跪行时蹭上的。
歌声是从江那边飘过来的。
阿朵的白裙像片云,带著百名女子从竹筏上走下来。
她们的银铃脚鐲响成一片,唱的却是刚编的新词:“汉风吹过哀牢山,盐铁换来读书声;莫道蛮荒无日月,今朝共拜一金印。“
林默的喉结动了动。
他记得数日之前阿朵蹲在他帐外哭,说她阿爹被乱军杀了,汉兵来了又走,只留下烧了一半的寨子。
现在她的歌声里没有哭腔,银饰在月光下闪得人眼晕。
他朝苏锦招招手,后者立刻从怀里摸出竹简和炭笔——这是诸葛琳琅特意让人做的,说“要记下南中第一首归汉的歌“。
“传成都,奏请陛下颁为南中新谣。“林默把竹简递给苏锦时,瞥见她耳尖泛红——这小妮子女扮男装三年,刚才扶孟获时,腰上的长枪还蹭了他手背一下。
夜宴的篝火渐次熄灭时,黑岩的马蹄声撞碎了最后一丝热闹。
他滚鞍落马时,甲片撞得叮噹响,脸上还沾著草屑:“祭酒!牂牁边境发现东吴细作,带著残匪的標记,似要煽动异动!“
林默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他早料到孙权不会罢休——南中出铜铁,通交州,东吴若能在这里插根钉子,等於在蜀汉背后架了把刀。
他转头看向孟获,后者正被头人们灌得满脸通红,都护官袍的腰带散了一半,却还举著酒碗喊“再喝三碗“。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林默低声对苏锦说,目光扫过平坛外的山道。
那里有块突兀的岩石,形状像面铜鼓——他记得前世地图上標著“铜鼓渡“,是牂牁到建寧的必经之路。
苏锦的手按上腰间的长剑,剑柄上的蜀锦穗子被夜风吹得轻晃。
她望著林默眼底的暗芒,突然明白为什么他让工匠把授印台的台阶全拆了——有些路,要平著走;有些坎,却要竖著过。
篝火最后一次腾起火星时,林默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几乎要漫过平坛中央的盘蛇衔珠。
山风卷著阿朵的歌声掠过山樑,混著黑岩急促的马蹄声,往成都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