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的手指死死抠住书案边缘，青瓷笔山被撞得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他喉间腥甜翻涌，终是没能忍住，俯身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在素白的袖口洇成暗红的梅。
“大都督！“外间传来僕役惊慌的呼声。
陆逊猛吸一口气，抓起案上的锦帕按在唇上，待气息稍稳，才哑著嗓子喝止：“退下。“他望著帕子上的血渍，忽然笑了——这血来得正好，省得他再装病。
三封密报仍摊在案头。
最上面那封是张承的手书，墨跡未乾：“承寧守江夏，不做阶下囚。“字跡如刀刻，和当年那个在濡须口与他共饮的少年將军一般刚硬。
陆逊指尖抚过“不做阶下囚“五字，忽想起去年秋猎，孙权拍著张承的肩说“孤视卿如子“，如今倒成了“拥兵自重“的逆臣。
第二封是周穆新作的《江表安危论》抄本。
他只扫了几行便觉刺眼：“魏占中原，虎视江南；吴若自乱，与为虎添翼何异？“这文章不知经了多少人转抄，墨色深浅不一，连句读都被改得更顺口——分明是照著市井百姓的口吻调过的。
陆逊忽然想起昨日去太初宫，听见两个小宦官在偏殿议论：“若真让魏兵打进来，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怕连条活路都没“
第三封最薄，是会稽传来的商报：“蜀锦契书三日售罄，求加印。“诸葛琳琅的锦绣庄这次推出的“忠义锦“，纹样是白鹤立松，售价竟是普通蜀锦的三倍。
可江东士族偏买得疯——白鹤是高洁，青松是守节，这暗喻谁听不明白？
陆逊想起今早收到的私函，吴郡顾氏的家主在信里写：“锦缎虽贵，总比项上人头便宜。“
案头的铜漏滴答作响。
陆逊摸出狼毫，笔尖悬在素笺上迟迟未落。
他想写：“陛下，张承无反心，魏谍才是大患。“又想写：“周穆之文虽逆耳，却道尽江东危局。“可最终，墨跡只在纸上晕开个模糊的点——他想起上月朝会，自己力諫不可与魏暗通，孙权拍案骂他“迂腐“；想起前日吕壹来探病，话里话外都是“大都督该为家族想想“。
“非我不忠，实君不明；非我不战，实势已去。“
陆逊突然將素笺揉成一团，扔进铜炉。
火焰舔过纸页，“实势已去“四个字在火光中扭曲，像极了当年赤壁之战后，他在江边看著曹军败走时的残阳。
林默的军帐里烛火通明。
细作刚送来建业的密报，他指尖敲著案上的竹简，嘴角勾起半分笑意：“陆逊这病，倒比建康城的雨还假。“
“大人是说“周穆刚开口，便被林默抬手止住。
“让人去请诸葛娘子。“林默转向书童，“再让绣坊连夜赶工——加印五千匹白鹤松纹锦。“他抽出一支令箭，在羊皮地图上画出江东诸將的驻地，“每匹锦附笺，只写&039;蜀知公心未墮，故不敢轻动刀兵&039;。
诸葛琳琅进来时，身上还带著绣坊的丝线香。
她扫了眼案上的纹样，便明白过来：“白鹤立松，取&039;岁寒知松柏&039;之意，暗喻孤臣守节好个攻心术。“
林默將密报推给她：“会稽的契书卖光了，说明江东士族怕魏兵甚於怕咱们。这五千匹锦，要让那些骑墙的將领知道——蜀不逼，魏才是死敌。“
诸葛琳琅指尖抚过纹样，忽然抬眼：“需不需要在锦缎边缘加金线？贵些，更显诚意。“
“好。“林默笑著点头，“就用咱们新制的赤金缕，比普通金线亮三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附笺的字用墨青，別太扎眼——要让他们觉得，这是蜀在暗处替他们留的退路。“
三日后，江夏江面上漂来三艘商船。
船主掀开舱板，露出整整齐齐码著的锦箱。
为首的商人摸出块锦帕，对守江的校尉笑道：“这是蜀地新到的&039;忠义锦&039;，將军可愿赏脸看看？“
校尉刚展开锦缎，便见白鹤振翅，松枝遒劲，帕角还压著张小笺。
他扫了眼笺上字跡，手突然抖起来——这是他上个月偷偷写给老家的信里提过的，老母亲最爱的白鹤纹样。 同一时刻，千里外的长江水道上，邓芝的座船正被十几艘快船围堵。
魏国细作的箭矢如蝗，擦著船篷“簌簌“落下。
邓芝扶著船舷，望著逼近的敌船，暗嘆今日怕是要折在这里。
“杀！“
一声清越的喝令穿透江雾。
苏锦的长枪挑开迎面而来的箭矢，身后五十骑游骑营如猛虎出柙，沿著江岸狂奔。
她的马蹄溅起水，长枪横扫，当先的敌船掌舵人惨叫著栽入江中。
“保护使君！“苏锦大喝一声，跃上船舷，枪桿横扫，將围攻的细作扫入水中。
她的鎧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发绳早被江风吹散，墨发在身后猎猎飞舞，倒比男儿更有几分气势。
半个时辰后，敌船或沉或逃，江面上浮著二十七具尸体。
邓芝扶著苏锦的胳膊登岸，见她肩头渗血，皱眉道：“苏校尉“
“使君莫慌。“苏锦扯下领巾胡乱包扎，“这些细作嘴硬得很，不过——“她指了指被捆成粽子的俘虏，“末將让人灌了药，现在该开口了。“
审俘的结果很快送到林默案头。
他捏著口供，指节捏得发白：“曹丕要借吴手杀蜀使，断吴蜀和议好个借刀杀人。“他突然笑出声，“可惜这刀，现在要砍回他自己头上。“
周穆的《与父书》正是这时送进来的。
祭文开篇便是“痛哉！吾父公瑾若在，岂容今日之局？“，字字泣血，回忆周瑜当年联刘抗曹的壮举，痛斥如今吴臣“忘大义而爭私权“。
林默读罢，拍案道：“好！这篇祭文，比十万大军更有用。“
果然，三日后建业传来消息：《与父书》被学子抄录传诵，连太学里的老博士都在课堂上念；孙权震怒，下令禁毁，可民间私藏更多，连宫中洒扫的宦官都能背出几句。
林默召来心腹议事时，帐外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
他指著地图上的鄱阳湖，目光如刀：“陆逊不出，则吴无主心；张承不降，则吴无后路。“他抽出令箭掷在案上，“启动火鸦计划——黑岩率山巡营，焚毁魏国在鄱阳湖的三处谍站，现场留吴蜀双印的偽令箭。“
清晨，建业宫门外的御道上，突然出现数十具尸体。
每具尸体腰间都掛著两枚令箭：一枚刻“吴“，一枚刻“蜀“。
陆逊站在府门台阶上，望著快马送来的急报，耳边嗡嗡作响。
他抬头望向天空，细雨正一丝一丝落下来，打湿了檐角的铜铃。
“东风不来，火亦自燃。“他低低念了句，转身回府。
背后的雨幕里，隱约传来宫城方向的喧囂——有人在喊“抓刺客“，有人在喊“查令箭“。
而此刻，林默正站在地图前，看著新插上去的小旗。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穆举著刚到的密报衝进来：“大人，建业急报！步騭在朝堂指认“
林默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地图上的建业標记，嘴角勾起半分笑意。
雨还在下。
建业宫城的飞檐下，几个宦官缩著脖子议论：“步大人说那双印令箭是蜀汉偽造的，可谁知道呢“
“嘘——“年长的宦官扯了扯同伴的袖子，“没看见中宫的车驾来了？“
宫道上，绣著鸞凤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半张涂著丹蔻的手，指尖正捏著半匹“忠义锦“，白鹤的眼睛在雨幕中泛著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