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军大营之內,金戈铁马的喧囂暂歇,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欢呼与烈酒的醇香。
火盆烧得噼啪作响,映照著每一张兴奋到涨红的脸庞。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央,主帅林默却如一块寒冰,平静得让人心悸。
他端坐帅案之后,目光扫过眾將,尤其是在姜维那跃跃欲试的眼神上短暂停留。
庆功宴的高潮,依惯例当论功行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衝锋陷阵、斩將夺旗的姜维身上。
首功,非他莫属。
然而,林默却缓缓起身,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满营的嘈杂:“诸位,此战之胜,非战之功,乃『算』之功。”
话音未落,满座譁然。
战功赫赫的將军们面面相覷,不解其意。
沙场搏杀,血染征袍,怎能说不是战功?
林默不理会眾人的疑惑,对亲兵示意。
两名卫士立刻上前,展开一幅巨大的军事舆图,悬于帅帐正中。
那並非眾人熟悉的关中地形图,而是一张更加复杂、標註了无数符號的全新图卷。
“这是我推演的司马懿败退之后,所有可能的撤兵路线,共计七条。”林默的手指在图上划过,眾將的视线隨之移动。
他们惊骇地发现,每一条路线上,都被密密麻麻的硃笔標註著水源地、险隘、可能的伏击点,甚至连哪一段路会因为缺少草料而导致马力衰减,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地图,这分明是一张天罗地网!
“司马懿生性多疑,这七条路,有坦途,有险道。寻常將领,必择近路或粮道以求稳妥。”林默的指尖最终停在地图最北端,那条蜿蜒深入荒原、看似最无可能性的路径上,“但他,必走此路。”
姜维忍不住出列问道:“都督,此路绕行数百里,途经之地皆是荒芜,补给艰难,司马懿老谋深算,岂会自陷绝地?”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正因如此,他才会走。因为在他看来,越是看似绝险之处,我军越不可能设防。他信的不是这条路,信的是他自己能够掌控任何险局的判断力。他要用我的思维来对抗我,可惜,他算漏了一点——我预判了他的预判。”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魏军残部,正沿著一条尘土飞扬的荒道艰难行军。
夜色如墨,气氛压抑。
中军帐內,司马懿正对著与林默帅帐中別无二致的地图,手指同样点在那条最北的线路上。
副將蒋班忧心忡忡地进言:“大都督,我军新败,士气不稳。此路艰险,不如暂退至长安,坚守城池,等待幽州铁骑南下,届时再与蜀军决一死战,胜算更大。”
司马懿缓缓摇头,眼中闪烁著疲惫却依旧锐利的光芒:“蒋班,你以为林默会给我们等待援军的时间吗?他此番出兵,所图甚大,绝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他要的不是一场决战,而是像剥茧抽丝一般,一步步將我们逼入死角,蚕食我大魏的根基。退守长安,正中其下怀。”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的算计之外,找到一条生路。”
他自以为跳出了林默的算计,却不知自己走的每一步,依旧在那个年轻人的棋盘之上。
司马懿的谨慎超乎寻常。
他命蒋班率领一千精锐为先锋,每日提前半天出发,清扫沿途一切可能的威胁。 主力大军则严格控制行进速度,日行不过三十里,並且每至夜晚,除了主营,必在左右两翼各设三座疑营,火光通明,真假难辨。
这一切,林默早已料定。
他並未急於追击,反而下达了一连串看似南辕北辙的命令。
他先是命安插在魏国商路中的棋子诸葛琳琅,不著痕跡地散布消息:“蜀军大胜后,兵马疲惫,兼之粮草不济,丞相府已下令全军休整三月,待秋收之后再行北伐。”
紧接著,他又下令在汉中各郡县大张旗鼓地修建粮仓,並从蜀中调集无数民夫,日夜不停地往汉中囤积粮食,营造出一副准备长期对峙,甚至要在此过冬的假象。
消息传到司马懿耳中,他起初嗤之以鼻,认定是林默的诡计。
但当他连续派出三批最精锐的斥候,冒死潜入汉中附近查探,得到的回报都惊人地一致:蜀军各营寨戒备鬆弛,士卒们甚至在营外开垦田地,而汉中各地的粮仓確实堆积如山,运粮的民夫络绎不绝,完全不似作偽。
连番的验证下,即便是多疑如司马懿,也不得不信了七分。
或许,那个林默虽然智谋过人,但终究年轻,一场大胜便让他冲昏了头脑?
又或许,蜀汉国力確实已经到了极限,无法支撑连续作战?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如野草般疯长。
司马懿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他下令军中放宽戒备,允许士卒轮流休息,行军速度也略微加快,只求儘快抵达潼关修整。
第七日,深夜。
魏军营地一片寂静,连巡逻的士兵都带著几分懈怠。
主帐之內,连日殫精竭虑的司马懿终於沉沉睡去。
突然,大地开始轻微地震颤。
“轰隆隆”
沉闷如雷鸣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狂暴!
那不是雷声,是千军万马奔腾的马蹄声!
“敌袭!敌袭!”悽厉的嘶吼划破夜空。
司马懿猛地从梦中惊醒,一把抓起佩剑衝出帐外。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无数蜀军轻骑兵如同暗夜中出闸的猛虎,从营地最薄弱的侧翼衝杀进来!
他们不与魏军主力纠缠,目標明確得可怕,一支支火箭如流星雨般射向粮草车队和马厩。
“轰!”
火光冲天,瞬间將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粮草被点燃,战马受惊之下挣断韁绳,在营中疯狂衝撞,嘶鸣不止。
魏军在混乱中全部被惊醒,兵找將,將找兵,自相践踏,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