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浪潮席捲了整个汉中平原。
八月的天空下,每一寸土地都散发著穀物被烈日炙烤后的浓郁香气。
风吹过,沉甸甸的麦穗如同听令的士兵,整齐划一地俯首,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整个蜀汉最动听的战歌。
屯田区的中枢高台上,司农杜琼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手中的量斗,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一名屯田校尉快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杜公,第三十六屯核验完毕!合计,八万三千一百二十石!”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高台周围的官吏和將士心中炸响。
杜琼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两行热泪。
他丟下量斗,踉蹌几步,双手抚摸著一个鼓胀的麻袋,仿佛在抚摸稀世珍宝。
他泣不成声:“三十年了!老夫在蜀中为官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丰景!汉中,活了!我大汉,有救了!”
周围的官吏无不感同身,许多老卒更是当场跪地,朝著金黄的麦田叩首,感谢著上苍的恩赐。
然而,在这片狂喜的海洋中,唯有一人,静立如山。
林默站在高台的最高处,目光越过下方欢庆的人群,投向更远方的田野。
那里的百姓,正自发地载歌载舞,將一车车粮食送往新建的义仓。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仿佛这足以震动朝野的收成,早在他意料之中。
阎宇侍立其后,压抑著內心的激动,低声道:“大人,此乃天佑我大汉!有此粮草,北伐大业,指日可待!”
林默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阎宇耳中:“收成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地里能长出多少粮食,而是人心能装下多少忠诚。”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下达了第一道命令:“传令下去,凡参与屯田之民户,每户额外奖赏半斗新米。全军將士,放假三日,与民同庆,不设防线!”
“不设防线?”阎宇大惊。
这无异於將汉中腹地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放心,此刻的汉中,民心便是最坚固的城墙。”
庆丰收的宴席绵延十里,军民杂坐,篝火通明。
酒酣耳热之际,一群百姓代表,合力抬著一块巨大的牌匾,激动地来到林默面前。
匾上,是四个烫金大字——“活我一郡,养我三军”。
百姓们山呼海啸:“谢將军活命之恩!”
杜琼等人也面露微笑,此乃无上荣耀。
林默却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上前,並未接匾,而是將它缓缓翻转过来。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笔墨,在光滑的匾额背面,挥毫写下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非我养民,乃民养国。”
写罢,他掷笔於地,面向万千军民,朗声宣布:“诸位乡亲,诸位將士!这粮食,非我林默所赐,乃是尔等用汗水浇灌,是这片土地的回报!我今日在此立下规矩:自今日起,汉中屯田所得,三成归耕者所有,让你们仓中有余粮;二成入各地义仓,以备荒年;余下五成,供给三军,保家卫国!此为定例,永不更改!”
“轰!”人群再次沸腾了!
三成归己!
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恩典! 欢呼声直衝云霄,无数百姓热泪盈眶,他们高喊著“將军仁义”,声音匯成一股洪流,足以撼动山川。
杜琼呆立当场,半晌,才对著身边的阎宇低声感嘆:“分利於民,藏富於地此政若能推行十年,何愁天下不定?蜀中,將成真正的天下粮仓!”他看著林默的背影,这位年轻的將军,收服的何止是土地,更是整个汉中的人心!
当汉中的庆典之火点亮夜空时,千里之外的成都,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已然打响。
锦绣庄內,诸葛琳琅一身劲装,指挥著商队伙计,將一袋袋晶莹剔透的新米,装入特製的蜀锦口袋。
口袋上,用魏国通行的隶书,绣著一行醒目的小字——“汉中屯田·一升换命”。
“小姐,这这米价比金子还贵,真能卖出去?”管事忧心忡忡。
诸葛琳琅冷笑一声:“郎君要的不是卖米,是卖命——卖敌人的命。”她拿过一本帐册,熟练地在夹层中藏入一张用密语写就的纸条,上面赫然写著:“蜀军汉中屯粮已逾二十万石,可支大军三年北伐之用。”
她將帐册交给一名最精干的商队首领:“走水路入吴,再由吴境转入许昌。记住,让这本帐册,『不经意』地落入魏国校事府手中。”
半月后,魏国都城,许昌。
魏帝曹丕看著密报,气得將御案上的奏章全部扫落在地,龙顏震怒:“二十万石?汉中何时成了鱼米之乡?我大魏的细作都是干什么吃的!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他指著两名负责对蜀情报的校事喝道,“隱瞒实情,动摇军心,拖出去,斩了!”
殿下,司马懿手捧著那份从帐本中截获的“情报”,久久不语。
他能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但这情报真假难辨。
若是假的,说明林默已开始动用攻心之计;若是真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摩挲著纸条,感受著上面蜀锦特有的细腻纹理,最终长长嘆了口气,对身边的儿子司马师道:“林默此人,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军兵锋未动,军心士气,已先被他削去三分。”
边境的连锁反应,比司马懿预想的还要快。
蒋舒风尘僕僕地赶回汉中大营,单膝跪地復命。
他的脸上,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启稟將军!属下依计行事,散播消息。上邽守將夏侯本听闻我军粮草充足,不日將大举进攻,竟嚇得不敢出城,还私自加征民夫,增筑壁垒。结果,反被魏廷以『畏战怯敌,擅动兵戈』为由,下旨问责,如今军心大乱!”
林默亲自上前,將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讚许:“好!蒋舒,你以一己之身,乱了敌国三座城池的军心,功不可没!”
他转身对眾將宣布:“传我將令,蒋舒所部,正式编入中军主力。擢蒋舒为偏將军,赏金百两!”
蒋舒虎躯一震,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他本是降將,戴罪之身,从未想过能得到如此信任与重用。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叩首於地,声音哽咽:“將军末將愿以余生,为將军执鞭坠鐙,以赎昔日之罪!”
“起来。”林默的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蜀汉不问你的出身过往,只问你今日之心,明日之刃!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汉中堂堂正正的偏將军!”
夜色渐深,丰收的喧囂渐渐沉淀,但另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却在汉中的夜色下悄然酝酿。
军营的篝火晚会仍在继续,百姓家中也传出久违的笑语。
整个汉中,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希望之中。
他们相信,有充足的粮食和英明的將军,好日子就在眼前。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这场声势浩大的丰收庆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庆祝。
它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序曲,是为了即將奏响的、更加宏伟的乐章,所做的最后一次调音。
汉中的寧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压抑的平静。
万物蛰伏,只待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