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家人可在天水?”林默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淡淡问道。
一句话,如惊雷灌顶,细作的身体猛地一震,惊愕地看著林默,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你可知半月前,一支商旅从天水南下,携一名病弱妇孺?”林默继续道,“她如今已在沔阳城外安顿下来。”
细作瞳孔骤缩,嘴唇颤抖:“那是我妻?”
林默点头:“只要你真心归顺,三个月后,你们全家可在汉中团聚。”
他又轻轻推过酒杯:“郭淮许了你什么价码?让你不惜冒著灭族之险为他卖命。我猜,是一妻一子的免役文书?”
细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伏地痛哭。
“我给你双倍。”林默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不仅你的妻儿,我保你父母也能安享晚年。只要你愿意,做我的『反向信使』。”
一炷香后,那细作红著眼眶,对著林默重重叩首。
他被收服了。
当夜,一封经过林默亲手“修饰”的假情报,通过原有的渠道,加急送往了陇西郭淮的案头。
信中称:蜀军新购的战马水土不服,马疫已有蔓延之势,林默焦头烂额,已上报丞相,擬暂停后续的北境购马计划。
而实际上,第二批规模更大的购马进程,正在林默的授意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秘密推进。
解决了眼前的危机,林默立刻著手根除制度上的隱患。
他召集阎宇、苏锦和负责后勤粮草的督军杜琼,宣布了一项顛覆性的马政新规——“三权分立”。
阎宇掌“训养”,负责马匹的日常饲餵、训练和健康;苏锦管“操演”,负责战马在队列中的实战演练、战术配合及状態评估;杜琼督“粮草”,负责所有草料、药材的採购、存储和消耗。
三方独立记帐,各持一份帐本,每月月底,三方帐目必须在林默的主持下进行核对,数据若有出入,立刻彻查。
为確保万无一失,林默又奏请诸葛亮,设立“马政监察司”,由心思縝密、公正无私的姜维兼任提点官,不受任何人节制,有权隨时抽查三方帐目,並可越级直奏军师府。
此令一出,反应最激烈的是杜琼。
他本是文官出身,自视甚高,认为粮草后勤之事,岂能让苏锦一个女將和姜维这个武官来监督,当即表示牴触。
林默也不与他爭辩,只是取来三本空白册子,分別代表三方帐目,又取来一堆算筹,亲自为他演示。
当一匹马的草料消耗、伤病记录和操演强度这三项数据,从三个独立的源头匯总到一起,相互印证,形成一个闭环时,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虚报或贪墨,都会立刻导致整个数据链的断裂。
杜琼看著那完美的“三帐合一”模型,额头渗出冷汗,最终恍然大悟,躬身长揖:“军师大才!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防蠹之法,是琼短视了。”
新政推行得异常顺利,马场的风气为之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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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半月后的一个深夜,暴雨倾盆,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闷雷滚动之声。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著,马场方向的警钟被猛地敲响,悽厉的铜音撕裂雨幕,传遍全营!
出事了! 苏锦第一时间披甲上马,率一队亲兵冒雨冲向马场。
冰冷的雨水顺著鎧甲缝隙渗入肌肤,战马喷著白气,铁蹄踏碎泥泞。
只见一匹神骏非凡的西域騮马,韁绳被人齐整地割断,正发狂般衝出柵栏,消失在茫茫夜雨中。
这匹马是第二批新马中最为珍贵的一匹,刚入栏不过三日。
这明显是细作的报復行为。
“追!”苏锦凤目含煞,一夹马腹,当先追了出去。
一行人循著泥泞的马蹄印,在狂风暴雨中疾驰三里,终在一条湍急的溪边,看到一个黑影正试图安抚那匹受惊的騮马。
火把燃起,橘红色光芒照亮溪岸,映出那人沟壑纵横的脸——竟是马场里一位最受敬重、驯马数十年的老驯手!
审问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老驯手的独子在天水郡被魏军扣为人质,对方以其子的性命相胁,逼他製造混乱,作为对蜀军“反向信使”的报復。
林默听完苏锦的回报,沉默了良久,帐內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偶尔夹杂一声木芯爆裂的轻响。
次日,他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震惊的命令:“即刻派快马赴天水,备上我军新制的两具改良马鞍,以此为礼,赎回其子。”
以蜀汉最先进的军备去交换一个人质,这在许多人看来是不可理喻的。
但林默的命令,无人敢违。
当夜,林默在自己的《饲马日记》扉页上,写下了十个字:“驭马先驭心,治军先治情。”
笔锋沉稳,墨跡浓重,仿佛刻入纸背。
窗外,电闪雷鸣。
一道炫目的白光猛然照亮了营帐,墙上那副新掛的《蜀汉骑兵三年布防图》纤毫毕现。
在那巨大的地图上,一个鲜红的箭头,毫不迟疑地,直指祁山。
林默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向窗外灯火通明的训练场。
新政之下,各级军官正带著部下,一丝不苟地核对、填写著新的《马籍册》。
他看到阎宇正厉声训斥一名对数据不上心的队率,令其罚抄十遍;而另一侧,几名由步卒新晋提拔的屯长,却围著一本册子,交头接耳,时而抓耳挠腮,时而茫然四顾,显然还未完全领会这套复杂体系的要领。
林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
营盘的骨架已经搭好,但要让这头猛虎真正拥有撕裂一切的利爪和獠牙,似乎还差了最关键的一环。
武都马场的午后,阳光斜照在整齐排列的马厩上,將木柵栏的影子拉得细长。
林默缓步走过,靴底碾过乾燥的沙土,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目光扫过一匹匹战马——有的鞍具松垮,皮带磨损未换;有的蹄底积泥未清,行走时已显滯涩;更有士卒挥鞭抽打不肯前进的良驹,口中粗声呵斥。
他伸手抚过一匹河西马温热的脖颈,那肌肉微微一颤,鼻孔喷出一道白气,像是在无声抗议。
他轻轻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