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丞相府书房,灯火通明。
诸葛亮独自一人召见了林默。
这一次,他手中依旧持著那柄標誌性的羽扇,却没有摇动,只是静静地立在窗前,望著庭院中被月光浸润的一抹新绿。
夜露垂落,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肯立后继之人?”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悵然,像风吹过空荡的琴弦。
林默屏住呼吸,垂手而立。
“蜀中非无才俊,然,或精於政务,或长於兵事,却无一人能兼顾两者,更无一人”诸葛亮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林默心底,“无一人,有继承我未竟之志的决心与魄力。”
他缓缓走向林默,眼中那丝悵然化为了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决绝:“如今看来,或许不必另立了。”
顿了顿,他將一份沉甸甸的空白竹简放到案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从即日起,著手编纂一部《蜀汉军政通典》。上至屯田、马政,下至驛传、赋税,凡国之脉络,军之根本,尽数纳入其中。它不必让世人知晓,但它將是留给未来的火种。”
林默的心头剧烈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
这不是命令,这是託付!是跨越生死的嘱託!
从丞相府出来时,他整个人都有些神思恍惚。
夜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豆大的雨点毫无徵兆地砸落,瞬间匯成瓢泼之势,打在屋檐上如万鼓齐鸣。
他刚欲踏入泥泞,一把油纸伞已悄然遮住头顶——是苏锦。
她不知何时已候在此处,蓑衣未卸,剑穗犹湿,握著伞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跟你说什么了?”她低声问,声音比雨水更冷。
林默望著眼前被雨幕模糊的世界,良久,才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说,羽扇尚未摇动,山风已然奔涌。”
苏锦沉默了片刻,握著剑柄的手紧了紧,雨水顺著剑鞘滑落,像血一样渗入石缝:“那你更要小心脚下。风越大,越容易被人推下悬崖。”
话音刚落,雨幕深处,屋檐滴水如断线珠帘。
林默眼角余光掠过街角,似有一片阴影比雨更快地缩进了巷口
“什么人!”苏锦厉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窜出,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寒光划破雨帘。
然而,当她追进暗巷,却只看到湿漉漉的空荡石板路。
脚边,一枚被踩断的铜牌在积水中泛著幽光。
她俯身拾起,借著远处灯笼的微光,只见残缺的铜牌背面,刻著一枚狼头图腾——那是她在去年截获的郭淮密信附件中见过的標记。
“陇西”她喃喃道。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林府密室,林默將那枚断裂的铜牌置於案上。
姜维和阎宇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郭淮的手,已经伸到成都了。”林默的声音冰冷如铁,“我们往前走一步,他的刀子就递进一寸。下一步,必然是全面渗透。”
他屈指敲了敲桌案,断然下令:“即刻启动『影册计划』!命令下去,凡三个月內新晋的军官、所有往来於汉中与成都之间的商队首领、各处重要驛站的主管,全部重新建档备案,彻查三代!同时,在骑学堂增设『反谍六课』,教我们的士兵如何识破偽装、辨认密语、追踪探查!”
姜维与阎宇齐声领命,甲冑鏗鏘,眼中燃起了熊熊战意。
待两人离去,密室中又只剩下林默一人。
他缓缓展开桌上的一卷《饲马日记》,指尖抚过纸页的粗糙纹理,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笔锋锐利的狼毫写下一行字。
窗外,雨后的天空碧蓝如洗,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丞相府檐角那只歷经风雨的铜铃上。 一声清脆的叮噹声,悠悠传来,仿佛是在回应著一场无声交接的完成。
林默吹乾墨跡,合上日记。
但他也更清楚,一把绝世好剑,若无强健的筋骨与源源不断的血脉去支撑,终究只是易折的凡铁。
良久,他起身,走向墙边暗格,取出一卷尘封已久的舆图。
他没有看那遍布兵寨关隘的军事防线,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些用硃砂笔密密麻麻標註的,贯穿蜀中,连接南中,甚至延伸向域外的细密红线之上。
暴雨初歇,湿漉漉的青石板泛著幽光,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腐叶交融的气息,深沉而湿润,仿佛大地仍在低语昨夜的狂澜。
密室之內,烛火在微风中跳跃不定,光影如水波般在墙上摇曳,將林默的身影拉得修长扭曲,宛如一尊沉默千年的石像,凝固于思虑的深渊。
指尖划过羊皮地图的粗糲表面,《益州商路图》上墨线纵横,他缓缓移动的手指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节奏,最终重重地停驻在嘉陵江畔那个毫不起眼的小点——“苍溪渡口”。
昨夜急报犹在耳畔:魏国悍然关闭梁州八市,蜀锦被列为首要禁运之物,任何商队不得携带一寸入关。
更甚者,魏国大司农桓阶亲自下令,悬赏千金缉拿所谓“蜀锦私贩首脑”,矛头直指锦绣庄,也直指他林默。
这不仅是经济封锁,更是战爭的前兆。
林默眼中无波,лnшь冷峻如铁。
他提起硃砂笔,笔尖蘸满猩红,落纸时发出细微的“沙”声,在地图上利落地圈定三处水陆交匯的枢纽——每一处都扼守著一条隱秘商道,如同咽喉锁住命脉。
放下笔时,笔桿轻叩案角,清脆一响。
“传诸葛琳琅。”他沉声道,声音低缓却穿透密室,如刀入鞘。
片刻后,环佩叮噹,碎玉相击之声由远及近,似春溪穿石。
素雅长裙拂过门槛,诸葛琳琅推门而入,发间一支银簪映著烛光,流转一线寒芒。
她掌管锦绣庄全部生意,更是林默最信任的智囊。
“魏国封关,我们的货积压了三成,几家老商號都在观望。”她开门见山,语气温润却透出一丝凝重,指尖轻轻抚过帐册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摺痕。
“观望?”林默冷笑,目光如刃扫过地图上的红圈,“不,他们是在等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冰冷锐利,像冬夜霜刃刮过青铜,“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机会——让蜀锦,光明正大,『合法出境』。”
诸葛琳琅美眸微闪,上前一步,衣袖带起一阵淡淡的兰麝香,凑近细看那几处红圈。
“此计,名为『联营』。”林默的声音在密室迴荡,夹杂著木炭燃烧的噼啪轻响,“以锦绣庄名义广发帖文,邀魏地十三家最大绸缎商號共组『西南锦盟』。我们在汉中、武都设分號,提供未染色的蜀锦坯料,由魏地商號自行染印绣制,所得利润,五五分成。”
话音落下,室內一时寂静,唯有烛芯爆裂一声轻响。
诸葛琳琅心头一震。
蜀锦之贵,一半在於织造,另一半便在於独步天下的染色与绣工。
让出染绣环节,无异於自断臂膀。
但她瞬息之间便窥破林默深意——这看似让利的背后,藏著一盘更大的棋。
商路一旦打通,无数货物便可借锦盟旗號畅行无阻。
那些夹在货单中的密信,那些暗藏军情的帐册,其价值远非区区蜀锦可比。
她沉吟片刻,唇角忽绽一抹狡黠笑意:“军师此计甚妙。不过,若真要联营,不如再添一把火。”
她转身走向角落锦盒,掀开鎏金扣锁,取出一匹新织样布。
烛光下,那锦缎如流动的水银,金丝与九色蚕丝交织缠绕,光影隨角度变幻,似有日曜升腾之象,华贵逼人。
指尖轻抚其上,触感柔韧细腻,却又隱含筋骨,仿佛蕴藏著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