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头也不抬,专注地刺下一针,答道:“回稟庄主,一百二十七处关键经纬,皆已换成掺有竹纸秘信的特製丝线。从外观和手感上,与金蚕丝別无二致。”
诸葛琳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投向那栩栩如生的龙眼,仿佛能穿透这层层锦绣,看到北方的魏都洛阳。
她低声自语,既像对阿七说,又像在告诫自己:“记住,这一针一线,织的是锦绣,也是罗网。是刺向敌心的刃。”
东院厢房,赵广同样一夜未眠。
他將一盏油灯的火苗调至豆大,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用细毫毛笔蘸取了些许无色无味的药水,轻轻涂抹在下午从库房“借阅”出的帐册上。
灯影摇曳中,奇蹟发生了。
原本乾净的帐册页边空白处,竟缓缓浮现出一行行细如蚊足的墨字。
赵广屏住呼吸,凑近细看,心臟狂跳不止。
“斜谷存粮仅够四十日”
“新编的骑兵营,缺损马鞍、蹄铁三百副有余,將军蒋琬上书,三次被驳”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这不正是丞相桓阶梦寐以求的,蜀汉財政即將崩溃的铁证吗?
他欣喜若狂,连忙拿出早已备好的薄纸,飞速抄录。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字跡,正是出自锦绣庄真正的主人——林默之手。
每一笔,每一划,都精准地挠在他这种急功近利之人的痒处,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饵情”。
第二日清晨,赵广仍不满足。
他深知孤证不立,必须找到更多旁证。
他以重金买通了一名看起来嗜酒如命的老绣娘,旁敲侧击地打探锦绣庄內有无密道或暗库。
那绣娘收了金子,醉眼惺忪,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后院那口枯井下地窖里堆满了银锭子庄主说那是那是给朝廷的”
赵广闻言大喜,这消息与他帐册上看到的“府库空虚,挪用商税”的记录完美契合!
他深信不疑,立刻將“地窖藏银三千锭”作为另一条重要情报记下。
此刻,就在锦绣庄一墙之隔的暗室中,林默正通过一具精巧的铜管听音器,將东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放下听筒,嘴角浮现一抹淡笑,对身旁的姜维道:“伯约你看,贪婪是最好的诱饵。他先是信了帐本上的『虚』,如今又信了绣娘口中的『实』,虚实结合,这盘棋他已然深陷其中,再无退路了。”
姜维钦佩地点点头:“大人妙计!只是,他何时会將情报送出?”
“快了。”林默的目光变得深邃,“贪者易控,怒者易败。桓阶那边,也该给他加点火候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宴会开始前半日,一骑快马自驛站方向绝尘而来,直奔锦绣庄。
信使带来的魏国急讯如同一道催命符,让赵广瞬间面无人色。
信中,桓阶的措辞严厉到了极点,称曹叡陛下因“蜀锦扰乱洛阳物价,动摇国本”而龙顏大怒,已对他提出申斥,限其三日之內,必须拿到“蜀军財政崩溃的確凿证据”,否则便以通敌罪论处!
三日!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巨大的压力瞬间压垮了赵广最后的理智。
他再也顾不上谨慎,鋌而走险,立刻激活了他潜伏在成都最深的一枚棋子——城西驛站的一名小吏。
两人约定,当夜宴会最热闹之时,他会藉口身体不適离席,將情报交给小吏,再由小吏混入一辆出城的运绸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將情报送出成都。
他不知道的是,城西驛站早在半月前就由林默的心腹、督军从事杜琼悄然接管。
所谓的防备鬆懈,不过是为他敞开的陷阱大门。
那六辆看似普通的绸车,每一辆的车轴底部,都被装上了一枚极小的铜铃,外面用油布包裹。
只要车轮滚动超过十丈,油布便会因顛簸脱落,铃声虽轻,却足以惊动黑夜中潜伏的猎犬。
锦盟宴当日,成都城內名流显贵、富商巨贾云集锦绣庄。
丝竹悦耳,酒香四溢。
林默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帐房先生服饰,混在人群中,冷静地观察著全场。 吉时已到,诸葛琳琅身著一袭华美的蜀锦礼服,在万眾瞩目下,亲手揭开了那幅“双龙抢珠图”的帷幕。
剎那间,满堂宾客皆被那夺目的华彩与逼人的气势所震撼,惊嘆声此起彼伏。
竞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很快便攀升至三百金。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广突然按著胸口,面露痛苦之色,踉蹌起身,对主位告罪一声“身体不適”,便匆匆离席。
他离去的身影,精准地落入了林默的眼中。
林默朝人群中的苏锦微不可察地递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悄然带人封锁了锦绣庄所有后巷出口。
一炷香后,城西坊门。
一辆满载绸缎的马车缓缓驶出,车夫低垂著头,看不清面容。
就在马车驶出坊门约莫十五丈远时,一阵极其细微却清脆的“叮铃”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动手!”
一声令下,两侧阴影中骤然涌出数十名手持劲弩的甲士,如猛虎下山,瞬间將马车团团围住!
车夫与车內一人惊骇欲绝,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死死按在地上。
正是赵广与那名驛站小吏!
士兵们从赵广怀中搜出三封用油纸包裹的密信。
其中两封,记录的正是他从帐册和绣娘口中得来的假情报。
而第三封,竟是一幅绘製得极为精细的武都马-场的布局图!
人赃並获,铁证如山!
审讯被安排在军师府的静室。
没有烙铁,没有水牢,只有一桌温好的酒菜。
林默亲自为阶下囚赵广斟满一杯酒,平静得如同在与老友对饮。
赵广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他知道,以叛国通敌之罪,自己必死无疑。
“赵先生不必惊慌。”林默將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又拿出另一份卷宗,在他面前缓缓展开,那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桓阶能给你的,无非是功名利禄。而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赵广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份名单上,是桓阶安插在益州的所有细作。”林默的声音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魔力,“你將他们每个人的身份、联络方式一一指认出来。事成之后,我不仅饶你不死,还会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南中。从此你改名换姓,做个富家翁,远离这汉魏纷爭,岂不快哉?”
求生的欲望瞬间淹没了赵广的忠诚与恐惧。
他挣扎了许久,看著林默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终於彻底崩溃,颤抖著点头,將自己所知的十七名魏国细作,以及他们的联络暗號,和盘托出。
当夜,林默便命人將名单中的七个名字,通过一个“无意间”被截获的渠道,“泄露”给了驻守在陈仓的魏国边將。
一场由蜀汉主导,却在魏国境內展开的內部清洗与猜忌风暴,已然悄然掀起。
更深露重,寒意袭人。
诸葛琳琅立於绣坊二楼的凭栏处,望著庭院中那辆缓缓驶离的囚车,夜风吹动她的裙摆。
她轻声问道:“这一网,捞起的可不止一条鱼。接下来,是要让我们的蜀锦,真正飘进洛阳的宫墙之內吗?”
林默负手立於她身侧,目光越过重重院墙,望向遥远的北方,声音平淡却蕴含著雷霆万钧之力:“不止是锦,还有我们的声音,我们的意志。”
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洒在他们身后的墙壁上。
那里,不知何时已掛上了一幅崭新的地图,正是——《魏国关中地区商税分布详图》。
图上,一条条鲜红的丝线纵横交错,如同一张正在悄然收紧的巨网。
他收回目光,眼中的锐利比夜色更深。
他转身对身后的姜维吩咐道:“传令下去,子时三刻,军师府议事。那枚刚刚落下的棋子,还有更重要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