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队士兵高举著旗帜,捲起漫天烟尘,浩浩荡荡地朝著南安郡的方向“驰援”而去。
实际上,这些部队在脱离魏军探子的视线后,便立刻化整为零,如幽灵般潜回了街亭两侧的山谷之中,刀出鞘,弓上弦,静待猎物上门。
与此同时,营中工匠连夜赶製了数百具空瘪的粮袋,上面用模板印上了刺眼的“成都仓”字样,被高高堆放在营寨最显眼的位置,偽装成军粮充足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林默下了一道最关键的命令——將那名被捕的细作,连同另外一名无关紧要的魏军俘虏,在一次“疏忽”的押送中,故意放走一人。
他算准了,逃回去的,必然是那名身负重任的细作。
他就是要让这名细作亲口告诉钟会:“蜀军已是空营,主將林默更是狂妄自大,亲赴南安督粮去了!”
他深知,像钟会这样年少得志、急於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將领,面对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绝对不会有半分犹豫。
“都尉,此计虽妙,但若魏军有后援,从北面石峡道包抄我军后路,则我等將腹背受敌。”苏锦看著沙盘,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你的担忧,也正是我的安排。”林默指向街亭后方三十里处的一条狭窄通道,“你,率三百精锐,去那里等著。钟会既然要演一出大戏,就不会只派一支奇兵。”
苏锦没有丝毫犹豫,主动请缨。
她褪去战甲,换上一身粗布麻衣,扮作隨军商旅的妇人,带领著三百名化装成伙夫和脚力的精锐,押送著十几辆装满“药材”的板车,慢悠悠地向石峡道行去。
每一辆板车之下,都用油布紧紧包裹著拆解开的强弩与一坛坛火油。
行至半途,果不其然,一队打著“蜀军补给队”旗號的兵马迎面而来,为首的校尉態度蛮横,以军情紧急为由,强行徵用了他们两辆板车。
苏锦表现得懦弱而顺从,连声告饶,亲手將两辆装得最满的板车交了出去。
但在那名校尉转身的瞬间,她的指尖微动,一枚薄如蝉翼的特製“响铜片”,被她悄无声息地嵌入了其中一辆板车的车轴暗格之中。
此物乃军师诸葛琳琅所制,一旦车辆移动超过十里,铜片便会因持续的顛簸而產生一种人耳无法察觉的细微震颤。
然而,这种震颤却能通过特製的地听瓮,在数里之外被清晰地捕捉。
深夜,万籟俱寂。
街亭蜀军主营的火光一处处熄灭,最后只剩下几盏孤灯在寒风中摇曳,將整座营盘映衬得空旷而死寂。
北岭的悬崖之上,数条绳索悄然垂下。
五十余名身手矫健的黑影,如壁虎般滑下,他们动作迅捷,落地无声,正是钟会麾下最精锐的陷阵死士。
他们如鬼魅般潜入营寨,刀锋闪烁著寒光,直扑那顶孤零零亮著灯火的“中军帅帐”。
一脚踹开帐门,寒风灌入,吹得帐內那盏油灯几欲熄灭。
帐內,空无一人!
为首的魏军校尉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厉声下令撤退,异变陡生!
“咚——咚咚——” 沉闷的鼓角之声,仿佛从地底深处猛然炸响,瞬间撕裂了夜的寧静!
四面八方,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將整座山谷照如白昼。
“放箭!”
一声怒吼,箭矢如星雨倾落,每一支箭的尾部都缠著浸满火油的布条。
火箭射在地上,並非激起尘土,而是瞬间点燃了早已铺设好的引火线。
剎那之间,烈焰升腾!
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堆”——实际上是塞满了乾草和硫磺的草包——轰然爆燃,火龙冲天而起,整座营地顷刻间化为一片炽热的火海!
地面突然裂开一道道口子,王嗣手持环首刀,率领著伏兵从早已挖好的地道中悍然杀出,他的吼声在火光与惨叫声中迴荡:“蠢货!尔等所踏之地,早就是我军为你们准备好的焚烟陷阱!”
残存的魏军精锐被烈火与伏兵夹击,惊骇欲绝,下意识地向来路退去。
可就在此时,北方,那片他们以为是退路的黑暗中,传来了山崩地裂般的轰隆蹄声!
火光映照下,只见石峡道的出口处,一员女將横枪立马,正是苏锦。
她身后,那支偽装的“药材车队”已经撕下了所有偽装,三百张强弩对准了溃逃的魏军和他们惊愕的援军。
苏锦长枪一挑,將一辆偽装板车上的油布瞬间撕裂,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弩机和码放整齐的火油坛。
她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绝望的魏军士兵耳中:
“你们的药,治不了背叛的病。”
火光渐渐平息,喧囂的战场归於死寂。
林默站在高岗上,冷漠地俯瞰著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炼狱。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烧焦的尸体上停留,而是越过他们,投向了那些被俘后跪倒在地的魏军士卒。
他的眼神犹如鹰隼,在俘虏中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几张惊魂未定,却又与其他俘虏神色略有不同的面孔上。
他没有立刻下令审问,只是对走上来的王嗣,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说道:
“打扫战场,王嗣。把所有『自己人』的脸,都给我用火把照亮了,看清楚。”
王嗣的眼神一凛,沉声应诺,手中紧握的环首刀还淌著温热的血,刀尖滴落的血珠砸在焦黑的石砾上,发出轻微的“滋”响,腾起一缕腥气白烟。
火把的光焰跳跃著,像一群躁动的赤蛇,在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人影;烈焰灼烤著空气,逼出一股焦油般的燥热,舔舐著林默的脸颊。
一张张面孔在光影中浮沉——或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白布满血丝;或因剧痛而扭曲如鬼魅;更有死不瞑目的尸首,空洞的眼眶直勾勾望向漆黑的夜穹。
夜风卷过峡谷,呜咽如怨魂低吟,裹挟著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铁锈味直衝鼻腔,令人作呕。
可这风,却吹不散林默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立於尸堆之前,衣袍未动,却仿佛自九幽深处踏来,周身瀰漫著霜雪般的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