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远处集市隱约的叫卖声,夹杂著孩童嬉笑,仿佛另一个世界。
林默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琳琅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锦绣庄已经成了风暴的中心,你还愿意继续开下去吗?危险,远没有结束。”
琳琅抬起眼眸,烛光映在她清亮的瞳孔里,宛若星辰。
她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嫣然一笑,唇角弧度温柔却坚定:“为何不开?若我因畏惧而关门,那岂不是遂了他们的心愿,让他们贏了?更何况”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林默,“你在,我就不怕。”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誓言都来得更加坚定有力。
话音落下时,一阵穿堂风吹过,烛焰剧烈晃动,几乎熄灭,旋即又稳住,洒下一地碎金。
一道细微的涟漪正从江心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如同命运悄然改道。
江水之下,冰冷刺股,暗流如蛇般缠绕身体。
裴景在被林默一脚踹入江中的瞬间,便用尽最后力气咬碎了藏在假牙中的蜡丸。
一股辛辣苦涩的药液瞬间涌入喉中,舌尖麻痹,胃部翻涌,堪堪抵消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凭著多年训练的记忆,在意识模糊之际奋力划动双臂——左三右七,那是他脑中仅存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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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微弱的上升水流將他托起,撞入一处隱秘的岩穴入口。
洞壁湿滑长满青苔,指尖触之如腐肉般绵软,空气中竟有一丝乾燥气息,还有极淡的松脂燃烧余味,混著血腥与药草的苦香。
两名身受重伤的影卫残部在此轮值驻守,听到动静急忙探出头来,看到裴景浑身浮肿、口鼻渗血的模样,几乎目眥欲裂。
这里,是魏国耗费十数年光阴,在蜀汉腹地悄然建立的秘密据点——“潜鳞坞”。
可惜,解毒丸只能延缓死亡,却无法逆转生机。
裴景的內腑已被震碎,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咙涌上铁锈味,温热血液从耳后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弥留之际,他用尽全身力气,从怀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玉蝉,交到副手手中。
“带带回洛阳”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告诉钟会林默不可力取,唯唯可乱其政”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断了气息。
那名副手颤抖著接过玉蝉,只见玉蝉正面精雕著一个古朴的“景”字,背面则赫然刻著一行小字:“嘉平三年,司马令”。
嘉平三年!
高平陵之变前夜!
这枚玉蝉,竟是当年司马懿亲自授予第一代影卫首领的最高信物!
裴景,竟是影卫首领的直系传人!
风暴,在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地方,酝酿著新的形態。
成都,锦绣庄。
在清理那日被裴景撞毁的夹墙时,林默的指尖触到了一处鬆动的砖石。
他心中一动,发力將其推开,一块碎砖掉落,发出空洞的迴响,在狭小空间中激起轻微的嗡鸣。
一个被油纸包裹的暗格赫然显现,油纸表面残留著淡淡药香与旧血混合的气息,触手微黏,仿佛曾被体温捂过。 暗格之內,静静躺著一本薄册。
封面四个墨字,看得林默瞳孔骤缩——《影卫·蜀名录》。
他迅速翻开,册中详细记录了近三年来,所有潜入蜀汉的魏国细作的姓名、偽装身份、联络暗號,乃至背后的资助渠道。
某些代號格式与其他档案略有不符,像是刻意模仿,但他来不及深思。
然而,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並列写在一起的两个名字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李严旧部,王衡。”
“尚书台书令史,崔元。”
一个是手握兵权的旧部將领,一个是身处中枢的文职近臣!
这两只蛀虫,一个在军,一个在政,竟都已是魏国的棋子。
林默“啪”地一声合上册子,將其锁入一个隨身携带的铜匣之中,只在心中默默批下八个字:“暂缓处置,待时而动。”
姜维见他神色凝重,低声问道:“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朝堂里的蛀虫,有时候比战场上的十万大军更难对付。”林默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姜维心头一凛:“那您的意思是养敌?”
林默摇了摇头,目光穿透墙壁,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我是在等。等他们按捺不住,自己从阴暗的角落里跳出来。”
数日后,锦绣庄在一片喧囂中重新开张。
琳琅亲自设计,推出了一款名为“星汉图锦”的新式蜀锦。
此锦以深邃的墨蓝色为底,用昂贵的银线织出璀璨的银河纹路,其间点缀著七颗晶莹的明珠,恰如北斗七星,遥指北方,暗喻著汉室復兴、还於旧都之兆。
“星汉图锦”一经面世,便在成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百姓们不仅为其华美所折服,更为其背后蕴含的寓意而热血沸腾,爭相抢购,一时之间人流如织,竟將前些日子的血腥与阴霾冲淡了不少。
林默负手立於锦绣庄二楼的窗前,看著下方涌动的人潮,耳畔是鼎沸的欢呼与討价还价声,心中却无半分轻鬆。
突然,他感觉袖中一动,一枚小巧之物被悄悄塞入掌心。
他低头一看,竟是一枚绣针,针尾上,缠绕著一圈鲜艷的红丝线。
一如他们初见之时,她赠予他的那枚定情信物。
他握紧了手中的针线,那微小的刺痛感让他无比清醒。
他抬头望向苍穹,北斗七星在白日里虽不可见,却仿佛已印刻在他的心中,指引著方向。
千里之外,魏都洛阳。
同一时刻,北方的风穿过铜雀台残破的飞檐,捲起一片枯叶,落入洛阳城最幽深的府邸。
司马昭坐在昏暗的烛火下,手中正把玩著那枚自蜀地八百里加急送回的玉蝉。
玉质冰冷,却仿佛还残留著裴景最后的体温。
他摩挲著蝉身上那个“景”字,又细细看了看背面的“嘉平三年,司马令”,许久,才缓缓开口,似是自语,又似在对黑暗中的某人说话。